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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北关义庄,孟安候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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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从井中倒卷而出,缠向陆远手臂。

他不躲,任红绳缠住刀柄,随后猛地往后一扯。

井底传来沉闷的撕裂声。

一块刻着“归家”的黑牌被硬生生拖出水面。

黑牌下方连接着无数红线,红线尽头通向马家沟各户人家。

陆远抬刀斩下。

刀锋落在黑牌上,没有立刻断开。

黑牌上浮出一行血字:

“斩我,便斩他们。”

井底的人脸再次齐声哭喊。

“不要斩!”

“我们还要活!”

周衡拔刀欲上,陆远却抬手拦住。

“这不是它在说。”

“是它让他们替自己说。”

陆远把刀尖移到黑牌背面的凹槽。

那里嵌着一枚小小的木印。

木印上刻着“关帝”。

“真正的锁,不在黑牌。”

“在这枚借来的印。”

他转头看向破庙。

“谁能把关帝像找出来?”

孟先生道:“庙里没有神像。”

“没有神像,哪来的关帝印?”

林照玄忽然指向倒扣的铁锅。

“锅底有字。”

众人返回前院。

陆远翻开铁锅,锅底果然刻着一幅模糊的画像。

画像上,一位持刀武人立于风雪间,脚下踩着一口井。

画像旁有四字:

“忠义护生。”

但武人的脸被人凿掉了。

陆远将顾川牌位残木插入凿痕。

“关帝不是被请进来的。”

“是被凿掉之后,留下一个空位。”

“邪神借的,正是这个空位。”

他用朱砂在画像上补出一条横线,不是补脸,而是将“忠义”二字下方的“义”字圈住。

“义者,见不平而止。”

“不是替恶者收命。”

“忠者,守本心而不改。”

“不是盲从一块石头。”

“借关帝名,便先问它配不配。”

陆远举起断刀,对准黑牌背后的木印。

“关帝印,退回无主之位。”

“忠义不作祭,护生不作网。”

“退!”

断刀斩落。

木印裂开。

那一瞬间,井底所有红线同时松脱。

马家沟家家户户的供桌上,香火齐齐熄灭。

黑牌坠落。

陆远伸手接住它,掌心却传来一声轻响。

黑牌内部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截青白色骨指。

骨指上刻着两个小字:

“北关。”

远处的关帝庙破钟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从北面传来。

不是马家沟。

更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座庙。

陆远将黑牌封入黄纸,转身看向驿道尽头。

孟先生问:

“这口井封了?”

“供线断了,井还没封。”

“为什么?”

陆远指向井底。

“里面还有人。”

宋青禾提灯照下去。

黑水已经退去,井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木牌。

有些写着姓名,有些写着籍贯,有些只有一个“愿”字。

最深处,一块木牌缓缓翻过来。

背面写着:

“北关义庄。”

林照玄脸色一沉。

“那地方离马家沟还有五十里。”

“不是五十里。”

陆远道。

“这块牌刚刚才翻过来。”

他看着井口尚未散尽的红绳。

“北关义庄正在接新的供线。”

许二小问:“现在去?”

陆远摇头。

“先救井里的人。”

“可天快亮了。”

“天亮以后,井里的影子会被阳光钉死。”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周衡找来麻绳,林照玄在井口布下墨斗界,宋青禾把青铜灯放在井栏正南方。

陆远将三枚铜钱投入井中。

第一枚落到水面,浮出“名”。

第二枚落到井壁,浮出“家”。

第三枚沉入黑暗,浮出“生”。

他抬起右手,结“引魂诀”。

“井中有名,随钱上。”

“井中有家,随灯还。”

“井中有生,随人归。”

“活者先出,死者后渡。”

“不得争,不得抢,不得借他人之身。”

“起!”

井底传来一阵低低的撞击声。

片刻后,一只冻青的小手抓住麻绳。

陆远俯身一把握住。

手的主人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块破木牌。

陆远将他拉上来。

男孩刚离开井口,便剧烈咳嗽,吐出一串黑色水珠。

木牌上写着:

“马有福。”

“哪里人?”

“马家沟。”

“来井里做什么?”

男孩惊恐地摇头。

“我爹说,井里能听见我娘的声音。”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说什么?”

男孩把木牌抱得更紧。

“她说,让我把名字留下,她就能回来。”

陆远道:

“你娘已经死了?”

男孩点头。

“那声音不是她。”

“可她叫得出我娘的小名。”

“邪神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偷走你记得的一句。”

男孩望着陆远。

“那我娘还能回来吗?”

陆远没有骗他。

“人不能从井里回来。”

男孩眼里的光暗下去。

“但你记得她,她便不会因为一口井消失。”

他取出一张黄纸,写下“马有福母亲”几个字。

“回去以后,给她立个小牌,写上她真正的名字。”

“不要写‘井中母’。”

“不要写‘护生娘’。”

“她叫什么?”

男孩小声说:

“叫王桂香。”

陆远把名字写在纸上,递给他。

“记住,王桂香是她的名字,不是供词。”

男孩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井中又救出五个人。

其中两个已经昏迷,三个还能说话。

每个人都带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名字被红漆涂过,必须问出本人确认,才能用朱砂洗掉。

最后下去的是孟先生。

他抱着父亲的骸骨站在井口。

“我听见孟安在里面。”

陆远道:“孟安不在井里。”

“可我听见他喊我爹。”

“那是它用你的愧疚造出来的声音。”

孟先生低头看了很久。

“我还是要下去。”

“为什么?”

“若我不看一眼,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相信。”

陆远递给他一根系着铜钱的绳。

“下去以后,若听见孟安喊你,不许回答。”

“若看见他呢?”

“看他的脚。”

“脚?”

“活人的脚有影。”

孟先生接过绳索,慢慢下井。

井底传来一声声呼喊。

“爹。”

“爹,我冷。”

“爹,你为什么不救我?”

孟先生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在井底喊道:

“陆道长,

“什么?”

“一面石墙!”

“墙上有什么?”

“全是名字。”

“有没有孟安?”

“有!”

“看他的脚!”

“没有影!”

孟先生声音骤然发紧。

“它朝我来了!”

陆远立刻将墨斗线缠在井栏上,右手结“牵人诀”。

“线牵活人,不牵鬼影。”

“铜钱压命,三声归身。”

“孟钧,报数!”

井底传来孟先生的声音:

“一!”

陆远收紧墨斗线。

“二!”

井壁上渗出黑水。

“三!”

陆远猛然向后一拉。

孟先生从井口飞出,怀里还抱着一截湿冷木牌。

他落地后滚了两圈,木牌从怀里掉出。

木牌上写着:

“孟安。”

孟先生看见那三个字,眼泪终于落下来。

陆远将木牌捡起,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供词,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爹,别守灯。”

孟先生怔住。

“这是孟安自己刻的。”

“他没有进井。”

“那他在哪儿?”

孟先生抬头看向北方。

“北关义庄。”

陆远将木牌交还给他。

“那就去找。”

天边终于泛起灰白。

第一缕日光穿过云层,照在关帝庙破败的屋脊上。

井底传来一声最后的钟响。

红绳彻底落地。

但远处北关义庄方向,出现了一列缓慢移动的白灯。

一盏。

两盏。

三盏。

灯后没有人。

只有一辆蒙着白布的木车,正沿雪路朝众人驶来。

车头挂着一块新牌位。

牌位上写着:

“护生总坛。”

陆远收起断刀,握紧墨斗盒。

“把获救的人送回屯子。”

“其余人跟我走。”

许二小问:“去北关义庄?”

陆远望着那辆白布木车。

“不。”

“先拦车。”

木车停在庙门外。

白布

像有许多人被关在车厢里,同时用指节敲着木板。

“救救我们。”

“给一口气。”

“给一个家。”

“给一盏灯。”

陆远走到车前,抬手按住车辕。

车辕上结着一层黑霜。

他没有掀白布,只在车头贴下一张黄纸。

黄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验名。”

然后他念道:

“车有车主,路有路名。”

“无名不载,无愿不行。”

“车内诸人,先报真名。”

“冒名者止,借声者散。”

“验!”

车厢里的敲击声骤然停止。

白布底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远,开门。”

是孟安。

孟先生猛地转身。

“安儿?”

陆远一把拦住他。

“不要应。”

车厢里又响起孟安的声音:

“爹,你怎么还不来?”

“我在车里。”

“我冷。”

“我想回家。”

孟先生闭上眼,双手死死抓住衣襟。

陆远看向他。

“问他一个只有活人知道的问题。”

孟先生脸色发白。

“什么问题?”

“问他小时候偷吃过什么。”

孟先生声音发抖,朝白布问道:

“安儿,你小时候偷吃过什么?”

车厢里沉默很久。

随后,那声音回答:

“土豆。”

孟先生浑身一颤。

“错了。”

“他偷吃的是冻梨。”

陆远点头。

“车里不是孟安。”

他抬刀,在车辕上重重一敲。

“车内无真名,今日不开。”

“凡借死声引活父者——”

“下车!”

白布猛然鼓起。

一个又一个人形从车厢里撞出来,隔着白布张牙舞爪。

陆远将墨斗线横过车身,宋青禾举灯照住车轮,林照玄以朱砂在雪地画出四道界线。

王成安与许二小一左一右按住车辕。

陆远最后抬起断刀。

“护生不是收生。”

“义庄不是祭坛。”

“亡者不替邪神骗人。”

“今日拦车,明日入庄。”

“北关义庄的账,等着我去算。”

刀锋斩断车头牌位。

牌位裂开的一刻,白布下所有黑影同时尖叫。

木车轰然塌陷,化作一地湿木和红绳。

那块“护生总坛”的牌位落在雪中,背面浮出一行新字:

“北关义庄,孟安候客。”

陆远捡起牌位,收入袖中。

“走。”

他带着众人踏上北去的驿道。

日光越过山脊,照亮每个人脚下的影子。

只有陆远的影子仍然比旁人长出一截。

那多出来的一截影子,正朝北关义庄的方向,缓缓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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