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来自异乡,未报来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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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雪沫扑来。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那多出来的一截影子已经不再贴着脚边,而是沿着驿道向北延伸,像一个倒伏在雪地上的人。
影子的手臂缓慢抬起,五指弯曲,正指向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城墙。
城墙后,便是北关义庄。
“陆哥儿。”阿生低声道,“你的影子在动。”
“看见了。”
“要不要把它斩掉?”许二小抽出短剑。
“不能斩。”
陆远停下脚步,从墨斗盒里取出一撮朱砂,捻在指腹之间。
“影子不是邪物本身。”
“它是被借走的一部分。”
“斩掉它,等于把自己的形也斩掉。”
王成安蹲在地上,看着那条黑影。
“那咋还回来?”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三枚铜钱摆在雪地里,正面朝上,依次压住自己的脚尖、脚跟和影子末端。
“人有三处影。”
“脚下影,随身形。”
“灯下影,随心念。”
“无光影,随来处。”
“它借走的是无光影。”
林照玄皱眉:“无光影不是人死以后才有吗?”
“人活着,也会留下无光影。”
“一个人不肯承认的来处,不愿面对的名字,还有不敢回头看的那条路,都会沉在身后。”
“邪物最喜欢借这种影子。”
宋青禾提灯走近,灯焰照在陆远脚下。
原本相连的影子立刻分出两层,一层紧贴靴底,另一层则伏在雪上,头部微微抬起。
那影子没有五官,却传出孟安的声音:
“陆道长,别把我留在这里。”
孟先生听见声音,猛地上前。
“安儿?”
陆远伸手拦住他。
“它又在借声。”
“可它说的是孟安。”
“说名字,不代表就是本人。”
陆远蹲下,将朱砂点在影子的额头位置。
“借声者,先显其形。”
“借名者,先还其主。”
“若是孟安,便报生辰、报伤处、报最后见到的灯。”
“若不是——”
“影归影,声归声。”
“分!”
朱砂落下,地面那层黑影剧烈抽搐。
它先后说出三个答案。
“八岁。”
“左臂。”
“北关义庄。”
孟先生脸色一变。
“都对。”
陆远却摇头。
“孟安左臂没有伤。”
“他小时候从柴垛上摔下来,伤的是右膝。”
“它知道孟安的名字,却不知道孟安真正的疼。”
黑影猛地向后退去,三枚铜钱同时翻面。
陆远起身,双手结“收影诀”。
右手五指弯曲,拇指压住无名指,左手食指在掌心画三横。
“日照形,月照魂。”
“脚下之影,归脚下。”
“身后之影,归身后。”
“无主之影,不得借活人行路。”
“收!”
宋青禾立即将青铜灯移到陆远正前方。
灯光从正面照来,陆远身后的黑影被拉长,仿佛一张被钉在雪地上的皮。
林照玄抛出墨斗线,线头落在影子四角。
许二小和王成安同时压住两端,周衡则把一枚铜钱钉入影子胸口。
黑影发出尖厉的叫声。
“你以为北关义庄只收死人?”
“它收的是归处。”
“所有没有家的人,都要在那里留下影子。”
“你也一样。”
陆远抬手,将那块写着“护生总坛”的牌位压在黑影上。
“归处可以是路。”
“也可以是坟。”
“但不能是你替人选的井。”
“定!”
黑影忽然向上一弹,牌位被震飞。
下一刻,陆远脚下的影子竟站了起来。
它没有离开地面,却拉出一个与陆远同样高的轮廓,手中也握着一把断刀。
那把影刀从下方劈来。
陆远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衣摆,棉布立刻结出黑霜。
许二小冲上前去,短剑砍在影刀上,剑身竟从黑影中穿过。
“砍不着!”
“别砍它的刀。”陆远喝道,“压住它的脚!”
许二小反应极快,翻身滚到影子背后,以剑鞘抵住影子的踝部。
王成安撒出一把铜钱,铜钱落地后组成半圆,将黑影的双脚困住。
“成安,报数!”
“七枚,缺一!”
“缺哪一枚?”
“生门!”
阿生立刻取下胸前那枚青色铜片,递给王成安。
王成安将铜片压进雪中。
“生门补位!”
半圆铜钱顿时亮起一圈微光。
黑影双脚被钉住,影刀却仍然高举。
陆远看着它,忽然将断刀收入鞘中。
“你借的是我的影。”
“那便只能照我的规矩走。”
他向前一步,左手按住眉心,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
“人影相随,形神相认。”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
“只问你借谁的名,受谁的愿,守谁的门。”
“一个一个答。”
黑影没有回答。
陆远抬起两指,点在它的胸口。
“借名。”
黑影胸口浮出一个“陆”字。
“受愿。”
黑影腹中浮出一团红光。
“守门。”
黑影身后浮出北关义庄的门影。
陆远终于明白,这并不是简单的邪影。
北关义庄已经提前在他身上立了三重印记:
以他的名作牌,以他的愿作灯,以他的影作门。
只要他踏入义庄,整个总坛便会借他的形开坛。
“怪不得它一直叫我进去。”
宋青禾问:“那现在怎么办?”
“不能进门。”
“可孟安还在里面。”孟先生道。
陆远望着远处灰白城墙。
“先拆门,再救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北关”骨牌,又取出顾川留下的残木和孟安的湿冷木牌,将三物放在雪地上。
“北关是地名,不是神名。”
“孟安是人名,不是门名。”
“顾川是亡名,不是供名。”
“诸名归主,三牌作证。”
陆远以朱砂在三块牌位之间画出一个倒三角,左手结“证名印”: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余指内扣。
“天不替人认,地不替鬼认。”
“人名须由本人留,亡名须由亲者证。”
“今以三牌为凭,问北关义庄——”
“谁许你借名?”
远处城墙上,所有白灯同时熄灭。
义庄门内传出低沉的钟响。
咚!
钟声荡过雪原,陆远身后的影子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木牌,每块牌子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其中最上方的一块,写着“陆远”。
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
“民国九年冬,北关收魂,首立无籍位。”
陆远伸手取下那块牌子。
牌子背面刻着一串日期,正是民国九年冬月二十三。
“这是第一块无籍牌。”林照玄道。
“谁的?”
孟先生盯着牌子,忽然说道:“我父亲当年见过这个日子。”
“他怎么说?”
“他说那年大雪封路,义庄收了三十七具尸体。”
“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尸体。”
“只有影子。”
陆远问:“谁?”
孟先生缓缓抬头。
“一个从关外来的押车人。”
“他将三十七具无名尸送入义庄,自己却没有走出来。”
“后来有人在庄门内看见他的影子,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所以,义庄以他的无名作第一块牌。”
“以他的影子作第一道门。”
黑影忽然发出一声狂笑。
“你终于明白了。”
“无籍位不是给你的。”
“是给所有不愿留下名字的人。”
“你若取走它,北关所有无名尸都要重新找归处。”
陆远看向身后的木车残骸。
“那就让它们自己找。”
他把“陆远”牌子折成两半,却没有丢掉,而是将断裂处贴上孟安木牌。
“无籍位不是供位。”
“无名者也不是无主。”
“谁没有名字,便先还谁的名字。”
陆远抬手对宋青禾道:“把灯放到北面。”
宋青禾端着青铜灯走了七步,在雪中立定。
“灯火朝北,照义庄门。”
陆远又对林照玄道:“墨斗线拉成七星,不要封门,封牌。”
林照玄点头,取出墨斗,先定天枢,再定天璇,随后把线牵过六块木牌。
每牵一处,木牌便发出一声轻响。
最后一线要落在“陆远”牌的断口处时,线头忽然自行燃烧。
林照玄大喝:“它在抢线!”
陆远抓住墨斗线,任黑火沿着手臂烧上来。
灼痛从掌心直达肩胛,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钻动。
宋青禾要上前,陆远道:“别动!”
“线未过我身,不能成七星。”
他咬紧牙,左手结“镇火诀”,拇指依次点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火从木起,不入人身。”
“邪火借线,不得借血。”
“我血为我血,我身为我身。”
“退!”
黑火在他手腕处停住。
阿生抬手按住胸口的生字,将一缕青光引到墨斗线上。
“陆哥儿,我帮你。”
“你守住自己的生。”
“可我不想看你被烧。”
陆远看了他一眼。
“那就把生守好。”
“活着看我回来。”
阿生用力点头。
青光没有继续向前,却稳住了墨斗线。
林照玄趁机将最后一线落下。
七星成形。
雪地上七块木牌同时翻面,露出每个人真正的姓名。
有的名字只剩半边,有的被红漆抹去,有的已经模糊得不能辨认。
陆远把“陆远”牌放在最中央,用刀尖割破自己的指腹,滴下一滴血。
“我以活人之血,证活人之名。”
“此名不作香,不作灯,不作门。”
“只作我身之凭。”
“北关义庄,退我名!”
那滴血落在牌面上,立刻冒出一缕白烟。
义庄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城墙上的积雪齐齐滑落,露出墙面上密集的黑字。
那些黑字不是砖缝,而是一排排人名。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收”,有些写着“祭”,有些写着“归”。
在最底端,有一行刚刚显出的血字:
“孟安,待验。”
孟先生再也按捺不住,朝城墙冲去。
“安儿!”
陆远一把抓住他的后襟,将他拽回来。
“别喊。”
“他在里面!”
“所以更不能让它知道你听见了。”
城墙上的“孟安”三个字忽然发亮。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墙后走出。
那孩子穿着旧棉袄,右膝裤脚破了一块,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火的纸灯。
他站在城门下,抬头看向孟先生。
“爹。”
孟先生整个人僵住。
陆远盯着孩子的脚。
雪地上有影子。
可影子的方向不对。
天光从东面来,孩子的影子却朝东边投去,正好与太阳相迎。
“不是孟安。”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忽然咧嘴笑了。
笑容逐渐裂到耳根。
“你又认出来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他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哪句话?”
“爹,别守灯。”
孟先生脸色惨白。
陆远抬刀指向孩子。
“孟安为什么让他别守灯?”
“因为灯里有他。”
“他被封在灯里?”
“不是。”
孩子摇头,身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线。
“他守着灯。”
“守着谁?”
“守着那些不肯投胎、也不肯归家的亡者。”
“他们若离开灯,义庄便会塌。”
陆远看向城墙上的密集姓名。
“孟安自愿留下?”
“他以为是自愿。”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灯里没有人。”
孩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灯里只有名字。”
“那些名字没人认,没人喊,没人带走。”
“它们越积越多,就长出了一个总坛。”
“孟安被总坛选成了守灯人。”
孟先生向前一步:“我去替他!”
陆远厉声道:“你不能替。”
“我是他父亲!”
“正因为你是他父亲,才不能用父亲的名替他签第二次。”
他转向城门,抬起左手结“开幽门诀”。
拇指压中指根,食指直立,右手并指敲击刀背三次。
“门中有门,名中有名。”
“今不开死门,不渡亡门。”
“只开受困之门。”
“孟安若在,随本人出。”
“假影若在,随声散。”
“开!”
城门缝隙中浮出一片青白灯光。
灯光照到那个孩子身上,他的皮肤立刻变得透明。
里面没有骨骼,只有一团团叠在一起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陆道长!”林照玄突然喊道,“城门的门槛上有七根供线!”
陆远低头看去。
七根红线从门槛伸出,分别连向“名、愿、生、死、家、影、供”七字。
其中“影”线已经缠上他的脚踝。
他抬脚,却发现鞋底下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无籍押门人。”
黑影从他脚下重新站起,手中的影刀已经变成一把长钥匙。
“陆远。”
“你想救孟安,便要替他守门。”
“你想让无名者回家,便要成为他们的家。”
“你若不接这把钥匙,城门永远不会开。”
陆远看着那把影钥匙,伸手接了过来。
孟先生急道:“道长!”
“放心。”
陆远将钥匙插入城门上的锁孔。
“钥匙不是契。”
“门也不是家。”
“能开门,不等于要替它守门。”
他转动钥匙,右手同时结“反锁诀”。
食指、中指交叉,拇指压住交叉处,掌心向内。
“以门反门,以锁反锁。”
“开者自开,守者自守。”
“借我之手开路,不得借我之名立祠。”
“反锁!”
咔哒一声。
城门打开了。
门内不是院子,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旁挂着七排白灯,灯下没有灯芯,只有一枚枚人的牙齿。
每走一步,便有一个名字从灯中响起。
“王桂香。”
“赵守义。”
“孟文炳。”
“顾川。”
“刘三喜。”
“周大成。”
名字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地底翻动一座厚重的名册。
石阶尽头,立着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上方的匾额已经剥落,只剩一道空白。
那空白里,缓缓浮出“陆远祠”三个字。
可这一次,陆远没有挥刀。
他走到牌楼下,将“护生总坛”牌位放在门槛中央,随后把顾川残木、孟安木牌和那块“北关”骨牌依次立在两侧。
“今日立证,不立神。”
“亡者有名,活者有路。”
“无名者以真名归土。”
“有愿者以本心归身。”
“守灯者不作灯,守门者不作门。”
孟安的声音从牌楼后传来:
“陆道长,往前不能再带人。”
“为什么?”
“总坛只认一个活人。”
“它要用谁开坛?”
“你。”
陆远回头看向众人。
“你们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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