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来自异乡,未报来处(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许二小立即道:“我跟你进去。”
“里面会借你的声音。”
“那我堵住耳朵。”
“它还会借你的记忆。”
王成安握紧算盘:“我也去。”
“总坛要的是一个人的名、愿、生、死、家、影、供。”
“人多进去,只会多七套锁。”
宋青禾提着灯走到他面前。
“至少让我把灯给你。”
陆远接过青铜灯,却又将灯递回去。
“灯不能入总坛。”
“那你靠什么照路?”
“靠他们的名字。”
他将顾川残木和孟安木牌收入袖中,只留下断刀和三枚铜钱。
“这不是孤身进去。”
陆远看向身后的众人。
“你们在门外报自己的名字。”
“我在里面便不会被它改名。”
众人立即站定。
许二小先开口:
“我叫许二小,师承陆门,活在此处,不入邪坛。”
王成安接着道:
“我叫王成安,手里有算盘,心里有账,债不替人承。”
林照玄道:
“我叫林照玄,守墨斗,定门户,不给邪物借线。”
宋青禾道:
“我叫宋青禾,持青灯,照活人,不照假神。”
周衡道:
“我叫周衡,刀在手,脚在地,死影不借身。”
阿生最后上前:
“我叫阿生,我的生归我。”
孟先生抱着骸骨,声音低沉:
“我叫孟钧,父债止于我,儿名不作供。”
每一句话落下,门内便有一盏白灯熄灭。
到最后,只剩牌楼正中一盏黑灯。
黑灯上刻着“陆远”。
陆远看着那盏灯,抬手结“入坛护身诀”。
“名在外,身在内。”
“声由门传,心不随声。”
“影留地上,魂不离窍。”
“刀为界,钱为证,血为凭。”
“今日入坛,只取孟安之名。”
“只问诸亡之路。”
“只斩借名之神。”
“入!”
他跨过牌楼。
身后的众人声音仍在继续,一遍遍报着自己的名字。
石阶尽头的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没过陆远膝盖。
他没有回头。
黑暗中,一座巨大的青铜灯台缓缓升起。
灯台上没有火,只有七个凹槽。
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块人的心形木牌。
最中央的凹槽空着。
一名穿旧棉袄的少年坐在灯台边,右膝裤脚破损,手里握着一枚没有点燃的火柴。
他抬头看向陆远。
“你终于来了。”
陆远看着他的脚。
有影子。
影子方向与灯台一致,没有错。
“你是孟安?”
少年点头。
“你爹还活着?”
“活着。”
“你想见他吗?”
孟安沉默许久。
“想。”
“那为什么不出去?”
“总坛不让我走。”
“它用什么留你?”
孟安抬起手,露出掌心。
掌心里嵌着一枚黑色灯芯。
“它说,只要我拔出来,所有名字都会灭。”
陆远走到灯台前,仔细查看那枚灯芯。
黑色灯芯并没有插进孟安血肉,而是穿过掌心,连接到灯台中央的空槽。
那空槽正对着“陆远”黑灯。
“它不是把你当守灯人。”
陆远道。
“它把你当引火人。”
孟安脸色发白。
“什么意思?”
“你一旦点燃这枚灯芯,七道供线便会从你身上转到我身上。”
“它故意让你守着,等我进来取你。”
灯台后方传来一声低笑。
黑暗中,一尊没有脸的巨大人影缓缓站起。
它身披旧军大衣,肩上挂着白布,胸前却缀满木牌。
“聪明。”
“可聪明的人更适合立祠。”
巨大人影伸出手,掌中托着一枚黑色印章。
印章上刻着四个字:
“无籍为神。”
“陆远,你没有乡籍,没有祖坟,没有亲人。”
“你最适合替这些死人收一座家。”
“你只要按下这枚印,北关所有亡者便以你为主。”
“他们会记得你,跟随你,奉你为归处。”
“你不再是无根之人。”
陆远看着那枚印章,忽然问:
“按下之后,谁替他们活?”
巨大人影没有回答。
“谁替他们吃饭?”
“谁替他们在春天种地?”
“谁替他们把孩子抱回炕上?”
“你只是把死人聚在一起,找一个活人替你们受香。”
陆远抬刀,刀锋上的朱砂一点点燃起。
“死人需要的是姓名。”
“不是神。”
“活人需要的是日子。”
“不是供坛。”
“而你——”
他踏上灯台,直面那尊无脸人影。
“连一个真正的名字都没有。”
无脸人影猛然抬掌。
七个凹槽同时亮起,黑色灯火冲天而起。
外面众人的声音突然被截断。
牌楼上方,传来许二小的惨叫。
陆远心神一震,脚下的石阶立刻伸出无数黑手,缠住他的脚踝。
黑影笑道:
“你听见了。”
“你的师弟在门外死了。”
“你若不按印,他的名字便会进入灯芯。”
陆远闭上眼。
他没有回应黑影,而是伸出左手,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许二小。”
“活着。”
外面没有回应。
“王成安。”
“活着。”
“林照玄。”
“活着。”
“宋青禾。”
“活着。”
“周衡。”
“活着。”
“阿生。”
“活着。”
“孟钧。”
“活着。”
他的声音穿过黑暗,落在每一块木牌上。
七个凹槽中的黑火开始摇晃。
陆远睁眼,双手结“逐名破坛印”。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食指点住中指第二节,拇指压住无名指,随后两手交错分开。
“人名不作火。”
“亡名不作油。”
“活者不入灯。”
“死者不入神。”
“七门各归,诸线各断。”
“以我之血,证我之言。”
“破!”
掌心血珠飞出,落在七块心形木牌上。
木牌一块接一块裂开,里面传出无数人的声音。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着亲人的名字,也有人只是在重复一句:
“我想回家。”
陆远没有替他们回答。
他抬起断刀,将刀尖分别点向七个凹槽。
“想回家的,回自己的家。”
“没有家的,先回自己的名。”
“名字还在,便不算无处可归。”
刀锋落下。
第一槽“名”裂开。
第二槽“愿”崩碎。
第三槽“生”熄灭。
第四槽“死”沉入地面。
第五槽“家”化成一片炊烟。
第六槽“影”贴回无数亡者脚下。
最后,只剩“供”槽。
黑色灯芯仍插在孟安掌中。
孟安看着陆远,声音发抖:
“拔吧。”
“拔出来,供槽才会灭。”
“你的手会废掉。”
“那也比让它一直拿名字点灯强。”
陆远伸手握住灯芯。
黑色灯芯冰冷刺骨,刚一接触,便有无数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留下吧。”
“你会有家。”
“留下吧。”
“所有人都会记住你。”
“留下吧。”
“你不再孤单。”
陆远五指收紧。
“家不是别人记住我。”
“家是我不必拿自己换进去。”
他猛地将灯芯拔出。
孟安惨叫一声,掌心喷出黑血。
灯台中央的空槽瞬间塌陷,整座总坛开始剧烈摇晃。
无脸人影扑到陆远面前,五指化成黑色长钉。
陆远以断刀格挡,刀身当场崩出三道裂口。
“斩不掉我!”
“你没有名字,便没有可斩之处!”
“那就先给你一个名字。”
陆远借着刀锋反震之力后退三步,脚下踏定坎位,抬手将黑色灯芯插入一块空白木牌。
“你收亡者,借活愿,盗人名,立假家。”
“你不是神。”
“不是鬼。”
“不是门。”
“你是——无名收魂之物。”
他以血在木牌上写下五个字:
“收名者,归名。”
无脸人影发出剧烈嘶吼。
牌楼之外,所有白灯同时亮起,照出人影真正的形状。
那不是一尊神像,而是一辆由木牌和尸骨拼成的车。
车辕、车轮、车厢、车轴,全由无名尸的骨头构成。
它之所以没有脸,是因为它的脸被一张张牌位覆盖。
陆远终于找到了它的本体。
“你不是总坛。”
“你就是那辆第一辆车。”
“民国九年,押送三十七具无名尸入庄的车。”
“你把车上的亡者当作自己的车主,又把后来所有人都装进车厢。”
“所谓护生,只是你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在路上。”
无脸车体疯狂后退。
“我送他们回家!”
“你把他们送进同一口井。”
“我替他们守门!”
“你把门建在他们名字上。”
“我让他们不再孤单!”
“你让他们连孤独都不敢拥有。”
陆远提起那块写着“收名者,归名”的木牌,按在车头。
“今日还你车主之名。”
“赵守义不是你。”
“孟文炳不是你。”
“孟安不是你。”
“陆远更不是你。”
“你真正的名字——”
他抬刀刺入车头最深处。
“叫赵守义的空车。”
“归位!”
黑色车体猛然停住。
所有木牌从它身上脱落,像暴雪一样满天飞舞。
车轮下方露出一具蜷缩的白骨,骨指还紧紧抓着一截旧车辕。
白骨胸口刻着四个字:
“赵守义押。”
一团灰白人影从白骨中站起,正是先前在木车上出现的赵守义。
他看着那辆由尸骨拼成的空车,缓缓道:
“我送他们到这里,不是要他们留下。”
“是要他们有个地方埋。”
“后来谁改了规矩?”
黑车无法回答。
赵守义转过身,看向陆远。
“多谢你还我名字。”
“你儿子在外面。”
“我知道。”
“他还活着。”
“那就让他替我回家。”
赵守义伸手按在黑车上。
白骨、木牌和红绳同时发出断裂声。
黑车缓缓塌陷,化成一堆普通木料。
总坛深处的黑暗开始退散。
可孟安仍然站在灯台旁,掌心的伤口没有愈合。
陆远走过去,用朱砂在他手腕上画出“止血护魂”四字,随后以三枚铜钱压住伤口。
“你可以出去了。”
孟安摇头。
“还有许多名字没被喊到。”
“让它们自己回去。”
“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就先记住他们留下的东西。”
“衣服、口音、家乡、亲人的称呼,都可以成为路。”
陆远取出一叠黄纸,递给孟安。
“你不是守灯人。”
“你是记名的人。”
“把名字一张张写下来,等活人来认。”
孟安接过黄纸,眼泪终于落下。
“那我能回家了吗?”
“能。”
“现在?”
“现在。”
孟安转身向石阶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陆道长。”
“什么?”
“你刚才说,家不是别人记住你。”
“那你的家是什么?”
陆远沉默片刻。
石阶尽头,隐约传来许二小等人的呼喊声。
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着“陆哥儿”,有人在催促他快些出来。
陆远听着那些声音,回答道:
“是有人知道我还没回来。”
孟安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出黑暗。
陆远收起断刀,最后看了一眼塌陷的总坛。
地面上只剩一盏青铜灯。
灯底刻着一行新字:
“北关无总坛,义庄可留名。”
他没有带走这盏灯。
只把“陆远祠”的牌匾彻底劈碎,将碎木埋进雪中。
走出牌楼时,外面天已经大亮。
许二小脸上有一道黑灰,王成安的算盘少了两颗珠子,林照玄手臂被墨斗线勒出血痕,宋青禾提着的青铜灯只剩豆大火苗。
孟先生冲上来,一把抱住孟安。
父子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阿生站在旁边,忽然指向陆远脚下。
“影子回来了。”
陆远低头。
那条多出来的影子已经重新贴回脚边。
只是影子末端多了一道车轮形状的黑痕。
他用朱砂点在黑痕上,黑痕却没有消失。
远处北关义庄的城墙轰然坍塌,露出城后绵延数里的白雪荒地。
荒地中央,立着一块新碑。
碑上没有“护生总坛”,也没有“陆远祠”。
只有一句刚刻出的字:
“北关三十七名,尚缺一名。”
宋青禾走到陆远身旁。
“缺谁?”
陆远看着那块碑,脸色慢慢沉下去。
碑下的积雪忽然塌陷,露出一只冻僵的手。
手腕上缠着红绳,红绳尽头拴着一块木牌。
木牌正面空白。
背面却刻着一行字:
“来自异乡,未报来处。”
陆远伸手拾起木牌。
就在他触碰木牌的刹那,北关荒地深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陆远。”
陆远抬头望向雪原尽头。
风雪之中,第三座庙的轮廓慢慢浮现。
庙门上挂着一块黑木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
“归来母庙。”
孟安握紧手里的黄纸,脸色骤然变白。
“那里供的不是神。”
“供的是每一个人最早喊过的那声称呼。”
陆远将空白木牌收入袖中。
“那就去看看。”
“谁在借母亲的声音开门。”
北风再次穿过荒地。
远处庙门无风自开,门内传来无数婴儿的哭声。
而陆远脚下那道车轮形黑痕,正一点一点朝北方转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更远的地方,替他选好了下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