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寻梅不当时(1/2)
冬月月末,天气已寒,冬雨敲打在右相府书房糊著明纸的雕花木窗上,发出簌簌轻响。
室內暖意融融,上好的银丝炭在紫铜兽炉中静静燃烧,空气中瀰漫著清冽的檀香。
谢知远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落在下首那位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身上。
姬昌兴微微欠身,姿態恭谨却又不失天潢贵胄的从容。上次见过谢冬梅后,再也难以忘记。
他今日到访右相府,藉口是与右相探討一篇新得的道家典籍,言语间引经据典,显露出天师道嫡传弟子的深厚底蕴。
然而,话题几经流转,终究还是似有若无地绕到了那位深居简出的谢家五小姐身上。
“前次在李侍郎府上,偶见令孙女冬梅小姐,”
姬昌兴语气稍显殷勤:“观其气度清雅,灵韵內蕴,修为似乎精进不少,实乃我辈修士楷模。不知近日可安好”
“昌兴冒昧,家师近日赐下一部《太清养神录》,於稳固心神、纯化真元颇有妙用,或对冬梅小姐修行有所裨益,不知可否……”
谢知远眼皮微抬,放下手中书卷,端起一旁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无波:“有劳皇孙掛心。小孙女资质駑钝,不过是近来心有所感,闭门静修,图个清静罢了。皇孙可去寻其母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谢过了好意,又轻描淡写地將赠书的提议挡了回去。
姬昌兴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失望。他自然听得出谢知远的推脱之意。那也就是右相併不明確支持他对谢冬梅的亲近。
自那日冬宴惊鸿一瞥后,他这已是第三次登门。这一次,在右相谢知远这里没討到支持,但的確还是託了与有些姻亲关係的谢冬梅之母姬月菊的关係。
心沉似水,离开右相,与候在房外的堂姑母姬月菊会合,向谢冬梅居住处行去。
姬月菊对姬昌兴的来访很高兴,也乐意帮助两个青年男女多接触。
彼时,谢冬梅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面对他这位皇孙,礼数周全,无可指摘,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无论他谈及道法玄妙,还是神京趣闻,她都只是微微頷首,偶尔应答几句,也是客气而敷衍,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为的任务。
他试图將话题引向九山,引向那个如今名声鹊起的张良,她却只是垂下眼瞼,淡声道:“边陲小县之事,冬梅不甚了了。”
谢冬梅一身月白素綾裙,外罩一件浅灰鼠皮小袄,乌髮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脸上素净得很。语气平静。
唯有一双眸子,清泠泠的像淬了寒潭的水,她垂著眸,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安静地坐在暖阁一侧的梨花木椅上,如一朵冷艷的梅花,幽香却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姬昌兴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上嵌著东珠,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身为天潢贵胄,又兼天师道嫡传弟子,他身上自有一股从容矜贵的气度,只是此刻面对谢冬梅,那矜贵里多了几分刻意的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连语气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冬梅小姐,前几日冬宴之上,见你练气境界高远,似在第三境了”姬昌兴率先开口,打破了暖阁里的沉寂,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谢冬梅,话里话外皆是夸讚,显然是將那日冬宴的画面记在了心底。
谢冬梅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声音清浅,却没什么温度:“皇孙过誉了,不过是閒来无事,努力修行罢了,谈何造诣。”
寥寥数语,便將他的夸讚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没有半分欣喜,也无半分谦逊的真切,倒像是在完成一场既定的对话,敷衍之意溢於言表。
姬昌兴却並未在意这份敷衍,只当她是性情清冷,愈发觉得她与那些矫揉造作的世家女子不同,心中的欣赏更甚。
不禁讚誉,语气又亲近几分:“冬梅小姐太过谦了。听闻小姐修的是《太阴素心诀》。素闻,此诀乃上古太阴一脉的不传之秘,对心性要求极高,小姐修有精进,足见天赋与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我近日在天师道古籍中偶得一篇太阴诀的辅修法门,於其修行大有裨益,特来与小姐探討一二。”
说著,他便欲从袖中取出手抄的法门,目光里满是热切,显然是真心想与谢冬梅深交,甚至想在修行上助她一臂之力,借著同道切磋的由头,拉近二人的距离。
可谢冬梅只是微微頷首,指尖依旧停在杯沿,连抬眼接话的意思都淡了,只轻声道:“多谢皇孙费心,只是冬梅的修行,素来按著父兄与祖父的指点来,不敢隨意旁参其他法门,恐乱了心志。”
这话堵得姬昌兴伸到袖中的手顿了顿,他眼底的热切淡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放弃,又转了话题,谈及神京近来的新鲜事,说及城南天师观新塑的道祖神像,又说起城西坊市新出的奇巧格物,言语间极尽生动,试图引得谢冬梅的兴趣。
可无论他说什么,谢冬梅的回应都淡得像一杯白开。
始终是端坐如松,礼数周全,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肯给,那双清泠的眸子里,自始至终都隔著一层厚厚的冰,將他的所有热情都挡在门外。
偶尔抬眸,目光与他相撞,也只是轻轻一瞥,便迅速移开,没有半分流连,仿佛他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孙,在她眼中与暖阁里的一根樑柱、一盆水仙,並无二致。
姬昌兴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却依旧不死心,他话锋一转,忽然提及九山:“近日听闻九山出了个张良,年纪轻轻便颇有建树,格物之术更是精妙,连鲁墨子大师都对其讚不绝口,已在那里呆了许久,不知小姐可有耳闻”
他本以为,提及这个近来名声鹊起的年轻人,总能引得谢冬梅多说几句,却不料她垂著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甚至比之前更淡了几分:“边陲小县之事,冬梅不甚了了。”
一句话,便將所有的话题都堵死了。
暖阁里的茶香依旧,炭火依旧,可姬昌兴只觉得周身的暖意仿佛都淡了几分,他看著眼前这个素净清冷的女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他满心满眼都是欣赏,恨不得將心中的倾慕与想深交的心意尽数吐露,想与她切磋道法,想与她閒话世事,想与她並肩同行,可她却始终站在彼岸,以一身疏离,將他所有的心意都轻轻拂开,敷衍得坦荡,也疏离得坦荡。
姬昌兴终是停下了话头,看著谢冬梅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的无奈与失落交织,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今日这番试探,终究是徒劳了。
而谢冬梅垂著眸,听著暖阁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心中一片平静,姬昌兴的热情与欣赏,於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纷扰。
她的心思,从来不在神京的皇孙贵胄身上,不在这暖阁的閒谈之中,只在那遥遥的九山,在那需要奋力追赶的脚步里,在那练气第四境的目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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