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别处来的断线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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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泥想了想:“有。断了线的,都死了。不是被清理的,是自己死的。断了线,没有命运,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走。走着走着,就掉进泥里,爬不出来了。”
小七又问:“那你怎么没死?”
阿泥看着自己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七,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他说:“我记住了一个人。记住一个人,心里就有光。有光,就不会掉进泥里。有光,就知道往哪走。”
小七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记住一个人,心里就有光。有光,就不会掉进泥里。
阿泥在巷子里住了下来。他帮墟伯修补衣服,帮阿芸捡柴火,帮阿土念名字。他念名字的声音很特别,像在唱歌,又像在念经。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像泥塘的水流,弯弯曲曲,流不到头。
小七问他:“泥塘也有光吗?”
阿泥想了想:“有。但很少。偶尔有人发光,亮一下,就灭了。不是被收走的,是自己灭的。泥塘太黑了,光亮着,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看见,就会招来执线人。招来执线人,就会被清理。所以大家都不敢亮。亮了也赶紧灭。”
小七不懂:“为什么怕被人看见?”
阿泥看着自己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上面不喜欢。上面喜欢暗的。暗的,好管。亮的,不好管。亮的人,会想。想的人,会问。问的人,会——不听话。”
小七问:“上面是谁?”
阿泥摇头:“不知道。泥塘的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上面有上面。上面上面,还有上面。一层一层,像泥塘的淤泥。踩一脚,陷一层。踩到底,就死了。”
小七缩了缩脖子,往陈衍秋身边靠了靠。陈衍秋正在修补一件破衣服,针脚很慢,一针一针,像在缝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头也不抬:“泥塘的人,也想上来吗?”
阿泥想了想:“想。但上不来。线牵着,走不脱。断了线的,又不知道往哪走。走着走着,就掉进泥里了。”
陈衍秋抬起头,看着阿泥:“你怎么上来的?”
阿泥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晚上,泥塘的天是黄的,地是黑的,水是浑的。他站在泥塘边,看着那些低着头行走的人,看着他们胸口的线。他忽然不想走了。他扯断了线。线断的瞬间,胸口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只是走。走了一天,两天,三天。走到第七天,他看见前面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跟着那光走,走了一天,两天,三天。走到第十天,他看见了墟界的街。灰蒙蒙的,和泥塘不一样。但光在这里,更亮了。他走进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是光带我来的。你的光。你们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到泥塘,照到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脚下。有人看见了,就跟着走。走啊走,就走到了这里。”
陈衍秋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还有人在跟着走吗?”
阿泥点头:“有。很多。我走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串。像泥鳅,一串一串的。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小七问:“他们能走到这里吗?”
阿泥想了想:“能。只要光不灭。光在,他们就能找到路。”
小七转头看着陈衍秋:“陈大哥,我们的光,能照到泥塘吗?”
陈衍秋看着巷子里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着那些光在灰蒙蒙的空气中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无数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他想起泥塘,想起那里黄的天,黑的地,浑的水。想起那些低着头行走的人,想起他们胸口的线,想起他们从不敢抬头的眼睛。他轻声说:“能。再亮一点,就能照到。”
那天晚上,陈衍秋坐在巷口,看着那些光。小七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阿泥坐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泥塘的水流,弯弯曲曲,流不到头。墟伯在墙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新缝好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像她的心思。
陈衍秋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是上面的人,是敢抬头的人。他们在看光。看从墟界照下去的光。
他轻声说:“再亮一点。亮到他们也看见。亮到他们也想起——自己也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