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验粮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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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仲文吃了两口粥,放下勺子。
“大人,粥里有盐。”
“有。”陈辰道,“上月从黑市起出来的,三十七包,分到各营,一家半斤。”
“黑市那件事,都省有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粮台带三十骑进了突撅的市,坏了规矩。”裴仲文道,“也议论粮台跟阿史那骨谈了价,一斤换一斤。”
“谈价,是为了往后还能谈。”陈辰道,“不然下回还得带刀去。”
裴仲文点点头,低头吃粥。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大人,我这趟来,还有一件事。”
“请说。”
“出京前一天,都省门口有人等我。”裴仲文道,“那人没进门,只递给我一张纸条,纸上十个字:朔方粮台,可查,可留,不可久。”
“十个字,写得清楚。”
“清楚。”裴仲文道,“我把纸条烧了,这十个字记住了。”
“记住了,就带在身上来了。”
“带在身上,也带在心里。”裴仲文道,“我今日看了仓,看了账,看了那三车沙。明日我看兵,看营,看烽。看完了,我回京写一句话。”
“写哪一句?”
裴仲文放下勺子。
“可留。”他道,“我就写这两个字。”
陈辰看着他。
“大人不怕?”
“怕。”裴仲文道,“我在都省十一年,看得清,不敢说,说了要担。可这趟来,我吃了你们一碗有盐的粥。”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这碗粥不在账上。是三十七包盐换来的。十一年,我没见过这样的账。”
第二天,裴仲文看了兵。
他在营里走了两个时辰,看了灶,看了棉衣,看了伤兵房,看了粮台门口那三张筛糠的筛子。
走完,站在雪地里,把手拢在袖子里。
看烽是午时去的。
黑山口的烽在三堡北边,雪天望不见火,只望得见烟。老烽卒站在墩上,隔一刻烧一把狼烟,烟顺着北风往南走。
“一日几回?”裴仲文问。
“白日三回,夜里三回,看风向再添两回。”老烽卒道。
“雪天也点?”
“雪天不敢不点。雪天最容易被摸过来。”
裴仲文抬头看那一道烟,看了很久,没说话。
“大人,我明日走。”
“路上雪厚,慢些走。”
“回京以后,都省要问三件事:粮台自押、过秤打戳、把转运司脚钱入册。”裴仲文道,“这三事,我一件一件答。”
“答得过去吗?”
“答得过去。”裴仲文道,“只怕答过去以后,还有人要问第四件。”
“第四件是什么?”
“粮台在朔方,是暂设,还是常设。”
陈辰沉默了一会儿。
“暂设也做事,常设也做事。”他道,“粮能到营里,这块牌子挂在门上、不挂在门上,我都不在乎。”
“还有一件。”裴仲文道,“大人那张过秤的原册,我要带一份抄本。”
“抄。”
“抄本带回京,贴在都省的堂上。”他道,“日后谁再说粮台没秤过,就让他来看这张纸。”
裴仲文拱手,转身往驴边去。
雪又下起来,落在他的肩头、书箱上。
走出十步,他回过头。
“大人,有句话我留在这里。”
“说。”
“韦家不是一个人,是一层一层的手。”裴仲文道,“今日掰断一只,明日还有一只伸过来。掰的时候,别把自己的手腕露在外头。”
陈辰站在雪里,看着那三个人、两匹马、一头驴走出营门,走成四个小黑点。
“大人,”梁毅在旁边,“他说的是真话?”
“真话。”陈辰道,“真话难听,可听得懂。”
他转身回营。
“把三车沙、三份账、两份口供,一并装箱,明日随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