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折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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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天亮以后,营里做三件事:清点、写折子、埋人。
清点是梁毅带人做的。
从冰上往下抬,抬了一上午。马十九匹,甲七副,箭杆收回来七百多支,能用的六百,不能用的堆在墙下。
伤兵房躺了七十九个,重的十一个。
“昨夜死的,五个。”梁毅道,“两个在北坡,三个在正面,都是箭伤,伤在肋下,血止不住。”
“名字问清了?”
“问清了。”梁毅道,“一个姓张,河西人,入营两年。一个姓陈,灵武人,入营一年半。剩下三个,一个是猎户,两个是去年秋上收的流民,名还没入册。”
“名没入册的,也写。”
“写什么?他们自己说的名,一个字一个字。”
“就写那个。”陈辰道,“他们自己说的,就是他们的名。”
埋人在营西的坡上。
坡上原来有一片坟,是去年冬天埋的,插着木牌,牌上是炭条写的字,雪打了几回,字迹淡了。
新挖五个坑,坑不深,冻土挖不动,只挖到两尺。
“大人,太浅了。”一个兵道。
“浅。”陈辰道,“等开春土化了,再培一层。”
五个人并排埋,木牌一人一块,牌上写名、写籍贯、写入营的年月,写死的日子。
写字的笔冻硬了,写一行,要在怀里捂一捂。
石老爹站在坡上。
他的腿站不长,站一会儿就靠在木桩上。
“大人,”他道,“我想在牌上添一句。”
“添什么?”
“添:他点过烟。”
陈辰看了他一会儿。
“哪一个点过烟?”
“那个姓张的。”石老爹道,“昨夜北坡的第三堆火,是他点的。他点了火,往回跑,跑到半路中了箭。”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认得他的棉袄。”石老爹道,“那件棉袄后背上补了一块蓝布,是营里分旧衣的时候,我手里过的。我看见蓝布倒在火后头。”
陈辰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你添。”
石老爹接了笔,蹲下去,在木牌下头添了四个小字:他点过烟。
添完,他把笔还给陈辰,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折子是午后写的。
公事房里,一张案,一盏灯,一册账,一份名单。
陈辰写,刘账房在旁边磨墨。
“大人,折子开头怎么写?”
“照旧写:臣朔方粮台陈辰奏。”
“那正文呢?先写胜,还是先写损?”
“先写日子、时辰、人数。”陈辰道,“胜写在最后,损写在头里。”
刘账房把纸铺好。
“正月十五,夜,突撅骑队犯河湾。先头六百骑自正面来,后队两千余自北坡来。臣以八百人守正面,以两千二百人守北坡。”
“折损:死五人,伤七十九,马折十一匹。”
“得获:马十九匹,甲七副,旗一面,箭杆六百。”
“得获里,旗怎么写?”刘账房问。
“旗是黑的,字看不清,写‘黑旗一面,字迹不明’。”
“大人,”刘账房停下笔,“那面旗,您不是看见了?”
“看见的是堡上的旗。”陈辰道,“冰上那面,字看不清,就写看不清。看不清的东西,不能写清了。”
写到一半,梁毅进来。
“大人,正面那一节,我想添一句。”
“添。”
“第一拨冲沟的时候,前排蹲下不射,只顶;后排站着射过顶。十一轮箭,射到最后每人手里三支。”梁毅道,“这一句,写成折子上的话,怎么写法?”
“写成:正面鏖战,箭十一轮,卒有余三矢。”
“太短了。”梁毅道,“我们死了十一个,伤了五十多,就一句话?”
“一句话够了。”陈辰道,“折子上的话,是给都省看的。都省看的是数,不是苦。苦写在数后头,数不实,苦就成了假的。”
梁毅站了一会儿。
“那苦写在哪儿?”
“写在册子上。”陈辰道,“册子在营里,谁想哭,翻册子。”
梁毅没再说,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大人,还有一件事。”他道,“石老爹的杆,今天立不立到堡下去?”
“立。”
“堡下是突撅的地界,二十骑去,万一……”
“不是今天。”陈辰道,“今天立在本营的坡上,先立一根。堡下那根,等开春,等我们打回去,再立。”
“那折子上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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