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折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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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烽杆一根,立于营西坡上,日后移于黑山口堡下。”
“日后?”梁毅道,“都省要问,日后是哪一日。”
“那就写:待堡复之日。”
折子写到掌灯,一共三页。
第一页写战,第二页写损,第三页写粮。
粮那一页,陈辰写得最慢。
“营中存粮五百二十石,至二月可支。二月以后,粮自渡口来,水路七天。臣请:头船粮于二月十五前到朔方。逾期,营中断。”
“大人,”刘账房道,“这一句‘逾期,营中断’,递上去,都省会怎么想?”
“会想:这个粮台在逼都省。”
“那还写?”
“写。”陈辰道,“不写,他们以为我们宽。”
写完,他把三页摊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刘账房,你把这折子念一遍,念给我听。”
刘账房念了。
念到第三页,声音慢下来。
“逾期,营中断。”他念完,抬起头,“大人,这七个字,念着心里发紧。”
“发紧就对了。”陈辰道,“都省的人念到这儿,心里也得紧一下。紧一下,粮就快一天。”
他把折子封好,用蜡封口,在封皮上写“朔方粮台,急”。
“谁送?”
“走驿路,六百里加急,三日到长安。”陈辰道,“送折子的人,还要带三样东西:一份过秤原册的抄本,一份伤兵名册,一张画。”
“画什么?”
“画那面旗。”陈辰道,“杜敬之的旗,白线绣的字,画在纸上,一笔一笔画。”
画旗的人是营里的一个老兵,从前在庙里画过壁画,手稳。
他坐在灯下,画了一个时辰。
黑底,白线,中间一个字。
“大人,这个‘杜’字,是绣的,针脚我画不出来。”
“不用画针脚。”陈辰道,“画出字形就行。”
画完了,陈辰看了很久。
“像。”
“像?”老兵道,“大人见过那面旗,只见了一眼。”
“一眼够了。”陈辰道,“旗这东西,看一眼记一辈子。”
他把画和折子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匹马,一个人。”他道,“人不换马,马不换人,三日到。”
“大人,”送信的那个兵站在门口,“三日到长安,马要跑死两匹。”
“跑死两匹,跑到第三匹。”陈辰道,“马死了,把折子抱在怀里跑。”
那兵接了折子,揣在怀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大人,我娘在灵武,若我回不来……”
“回得来。”陈辰道,“你回来,我给你放三天假,回家看你娘。”
兵走了。
营里安静下来。
陈辰坐在案前,没有起身。
灯芯短了一截,光小了。
他把那面画好的旗拿起来,对着灯看。
“梁将军。”
“在。”
“你说,长安的人看见这面旗,会怎么想?”
梁毅想了想。
“会想:粮台报过,都省驳过,兵部议过。如今旗挂在堡上,谁驳的,谁议的,都得认。”
“认了以后呢?”
“认了以后,”梁毅道,“要么派兵,要么招抚,要么装看不见。”
“装看不见的,最多。”陈辰道,“所以这面旗,不是给都省看的。”
“给谁看?”
“给长安城里那些还没装看不见的人看。”陈辰道,“御史台一个,礼部一个,户部一个。三个人看见,就有三句话。三句话,比一道旨管用。”
“那三句话,谁去说?”梁毅道。
“严侍御史说一句,裴仲文说一句,卢主事说一句。”陈辰道,“三个人,三处衙门,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们都肯说?”
“不肯说的时候,我把名册送过去。”陈辰道,“册子上七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写着自己伤在哪儿。谁看了,谁就肯说。”
灯灭了。
营里只剩巡夜的梆子,一慢两快,从东墙走到西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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