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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1章 截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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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渡口点了一夜的灯。

灯挂在栈桥的木桩上,一盏隔十步,一共十二盏。

守灯的是护粮队的人,两人一盏,一人看水,一人看岸。

“大人了,灯不灭。”一个兵道,“灯灭了,船就找不着岸。”

“一晚上烧多少油?”

“十二盏,一盏二两,二十四两。”

“二十四两油,换一船粮。”

“换四十船。”

半夜,下游漂来一样东西。

看水的兵把灯举高。

“是一条筏子。”

“筏子上有人?”

“看不见人。筏子上绑着草。”

筏子漂到栈桥边,撞了一下,停住了。

兵用长矛挑开,筏子上绑着三捆干草,草里裹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还粮。

“什么意思?”兵问。

“意思是,他们抢了我们的粮,还回来一点草。”队正看了半天,“草里没有粮。”

“那就是耍我们。”

“不是耍。”队正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三百石,四月取。

队正把木牌送到营里。

陈辰看了看,把木牌立在案上。

“杜敬之的字。”

“他写这个做什么?”

“他写‘还粮’,是告诉我:他记得那袋粮。”陈辰道,“他写‘三百石,四月取’,是告诉我:四月他要来。”

“来做什么?”

“来拿粮。”陈辰道,“拿我的,或者拿城里的。”

“那我们怎么办?”

“备。”陈辰道,“把木牌记在册上:二月十二,敌筏送木牌一块,刻‘还粮’‘三百石,四月取’。”

“记这个,有什么用?”

“有一日,都省问我:敌为什么来。我把这块牌子拿出来。”陈辰道,“牌子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第二天,抚恤的粮发了。

三十石,分三车,送到渡口。

船工的老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的,手里牵着大的。

“三十石。”

“三十石,够吃一年。”她道,“大人,我男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篙。”

“篙在船上?”

“篙在水里。”她道,“他掉下去,篙也跟着掉下去了。”

陈辰没有话。

“大人,”她道,“我能不能求一件事?”

“。”

“我男人没入过册。他是渡口的船工,渡口归转运司管。转运司的册上,有他的名字;粮台的册上,没有。”

“那就入粮台的册。”陈辰道,“今日入。名、年岁、死的日子、死的缘由,都写上。”

“写上了,有什么用?”

“写上了,往后有人问:渡口死过几个人?我翻册子。”陈辰道,“翻出来,就有他。”

女人抱着孩子,跪下去。

陈辰把她扶起来。

“不用跪。”他道,“你男人的名字,我记着。记着的人,不用跪。”

回营的路上,刘账房跟在后面。

“大人,今日折了二十八石,抚恤三十石,加上烂木头,一共五十八石。”

“五十八石,营里吃一天半。”

“就为两条船。”

“两条船,换一条水路。”陈辰道,“这条水路,一天六十石。你值不值?”

“值。”刘账房道,“可这五十八石,得写在折子上。”

“写。”陈辰道,“写清楚:二月二十,突撅步兵两百人过河截粮,折船二,折粮二十八石,死四人,伤七人。护粮队一百五十人,击退。”

“击退两个字,要不要写?”

“要写。”陈辰道,“击退是实。退了就是退了,不退,我们连折子都写不成。”

夜里,陈辰在灯下改渡口的章程。

第一条:船不单走,双排同行。

第二条:空船也带人,弓不离船。

第三条:船到窄处,靠岸走,岸上有人跟。

第四条:筏子来,先射,不登岸追。

第五条:船沉了,先救人,再捞粮。

写完五条,他念给梁毅听。

“第五条,先救人,再捞粮。”梁毅道,“粮台的章程,把粮放在人后头?”

“粮是给人吃的。”陈辰道,“人没了,粮捞上来给谁吃?”

“都省看见这一条,要粮台不惜粮。”

“让他们。”陈辰道,“粮台的账,七日一报。报上去的数字,是粮;写下来的字,是人。”

那天夜里,渡口的灯又点上了。

十二盏,一盏隔十步,从栈桥的这一头,点到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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