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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8章 一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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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陈辰卜了一卦。

卜的是四月。

问的是一句话:四月的粮,到不到。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张案,一个铜盆,六十四根蓍草。

蓍草是旧的,用了三年,草秆发黑,摸上去滑。

他把草分成两束,一束握在左手,一束握在右手,然后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天黑了。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光,把最后一根草放下。

卦成了。

上卦是坎,下卦是艮。

坎为水,艮为山。

山水蒙。

他看着这个卦,坐了很久。

“蒙。”他自言自语,“蒙者,蒙也。山下有险,险而上,不知其所往。”

门外有人敲。

“进来。”

刘账房进来,手里拿着册子。

“大人,城里的柴,只够烧十天。”

“十天。”陈辰道,“十天以后,灶上烧什么?”

“拆旧屋,剥树皮。”

“树皮不能烧。”陈辰道,“剥了树皮,树就死。城外的树,是明年种地的荫。烧了,明年地里没荫。”

“那烧什么?”

“烧炭。”陈辰道,“城西有炭窑三座,停了一冬。明日开窑,用枯枝烧炭。枯枝是死的,烧了不亏。”

“开窑要人。”

“流民里有会烧炭的。”陈辰道,“问一问,会烧炭的,一日一斗二升。”

刘账房把这件事记下。

“大人,还有一件事,郭家的一百石,吃了三天,剩七十石。”

“七十石,够两天。”

“两天以后,渡口的船来不来?”

“不知道。”陈辰道,“所以我要问一件事:渡口的船,最迟几天能到?”

“河路七天,冰排多,十天也到不了。”

“十天。”陈辰道,“那这两天,得省。”

“怎么省?”

“三处省。”陈辰道,“第一处,营里的兵,一日一斗半,减到一斗三。第二处,流民,一日一斗,减到九升。第三处,我的,一日一升,减到半升。”

“大人,减粮,营里又要闹。”

“闹,就让他们闹。”陈辰道,“闹的人,我请他到仓里看秤。看完秤,他知道粮有多少,就不闹了。”

“要是还闹?”

“还闹,就让他饿一天。”陈辰道,“饿一天,第二天就明白:闹不出粮来。”

那天夜里,陈辰没有睡。

他把卦摆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蒙。”他道,“蒙,不是凶。”

“蒙是看不清。”他道,“看不清,就得备两手。”

第二天一早,刘账房进来看见了案上的卦,一根一根摆着。

“大人,你还信这个?”

“信一半。”

“哪一半?”

“信它提醒我。”陈辰道,“卦象凶,我就多备一手;卦象吉,我也多备一手。备了两手,卦就不重要了。”

“那还卜它做什么?”

“卜它,是让自己静一静。”陈辰道,“账算完了,粮也点了,心里还剩一块不踏实。卜一卦,把这块不踏实放到纸上,纸上写了,心里就空了。”

刘账房看着那六十四根草。

“大人,我算账算了二十年,从没卜过卦。”

“你算账,就是卜卦。”陈辰道,“你把一年的收、支、存列出来,看明年的粮够不够。这不叫卜卦,叫什么?”

“这叫算。”

“算得出来的,叫算;算不出来的,才叫卜。”陈辰道,“粮什么时候到,我算得出七天,算不出船会不会翻。船会不会翻,就得卜。”

“卜出来,船就不翻了?”

“卜出来,我就多派两条船。”

那天上午,他派了两个人去柳树渡。

“去问三句:第一句,渡口的船,几时开;第二句,水上还有没有冰排;第三句,撑船的老汉,姓什么。”

“问撑船的老汉姓什么,做什么?”

“知道姓什么,往后就知道找谁。”陈辰道,“渡口的船,认人不认官。”

两个人走了。

陈辰把卦收起来,用一块布包好,放进书箱。

“大人,卦收起来做什么?”

“收了,就不看第二遍。”陈辰道,“看第二遍,就会想改。改了,就不是卦,是心里的想头。”

第二天,他把三件事交代下去。

第一件,减粮,从明日起。

第二件,城外的野菜,全采。灰菜、马齿、荠菜,采回来,焯水,拌上糠,做成菜团。一人一日两个。

第三件,城里的种子粮,一百石,不许动。这一百石,是四月的命。四月种下去,秋天才有收。

“大人,”梁毅道,“菜团,兵吃不吃?”

“吃。”陈辰道,“我吃。”

“你吃菜团,营里就肯吃。”

“肯不肯,不看谁吃,看有没有。”陈辰道,“有菜团,总比啃树皮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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