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一柱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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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天没亮,坡上就有烟。
只有一柱。
陈辰上坡的时候,烟已经烧到半空。
烟在堡上,又直又高,一根线,从杆头扯到天上。
石老爹坐在杆下,烟袋没有点。
“大人,来了。”
“来了。”陈辰道,“一柱。”
“起得早。”石老爹道,“往日头一回在卯时,今日在寅时。”
“早一个时辰。”
“烧得也久。”石老爹道,“往日一柱,一袋烟的工夫。今日从寅时烧到卯时,还在烧。”
陈辰看着那柱烟。
“石老爹,这是召。”
“是召。”石老爹道,“堡上在召人。”
“召什么人?”
“召四散的兵。”石老爹道,“黑山口往北,草原上有三个烽,一烽五人。人不多,可他们认得路。”
“召回去做什么?”
“做人。”石老爹道,“人齐了,才敢动。”
“动了,往哪边动?”
“往南。”石老爹道,“草原往南,只有两条路。一条走山口,一条走河湾背后。”
“河湾背后那条路,是杜敬之画的。”
“画路的人,把路交给谁,路就是谁的。”
坡上的风把烟吹散了一点,又聚起来。
陈辰从坡上下来,天刚亮。
营里正在做饭。灶上的烟是白的,坡上的烟是黑的。
“大人,北边的烟怎么只一柱?”火头问。
“烧多了,就看不见第二柱。”
“一柱是好事?”
“一柱,是召。”
火头手里的勺停了一下。
“召,是召人去打仗?”
“召人回来。”陈辰道,“人回来了,才有仗打。”
议事厅里,贺延在看地图。
地图摊在桌上,四个角压着四块石头。
“粮台,你来得早。”
“北边一柱烟。”陈辰道,“寅时起,烧了一个时辰,没灭。”
“一柱,是召。”
“副总管知道这规矩?”
“我在河西守过三年烽。”贺延道,“一柱烧得又高又久,不是平安,是召。”
“召什么人,副总管知道?”
“知道。”贺延道,“黑山口往北,三个烽,一烽五人,十五个人。”
“这十五个人,是看路的。”
“看路的。”贺延道,“路有人看,马才敢走。”
“那我们把路断了?”
“断不了。”贺延道,“路在草原上,草原不在我们手里。”
“那就看着他走?”
“看着他走。”贺延道,“我们看着,他也知道我们看着。这就够了。”
他让人把石老爹抬上城。
石三背的。石老爹的腿是废的,从坡下到城上,走了半个时辰。
城头上风大。石老爹坐在墙根,眯着眼看北边。
“老烽卒。”贺延道,“一柱烟,烧多久,才算召?”
“烧过一袋烟,是警。”石老爹道,“烧过一个时辰,是召。”
“召了,人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一天,慢的三天。”
“三天以后,烟就变了?”
“三天以后,烟就断了。”石老爹道,“人走了,烽上没人,烟自然就断。”
“断了,我们还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空。”石老爹道,“北边三个烽都空了,草原上就没人看路了。没人看路,路就是给他们自己走的。”
贺延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往北看。
“粮台。”
“在。”
“四月以前,城上要备什么?”
“三样。”陈辰道,“城要补,井要淘,粮要备。”
“粮备多少?”
“一日八石。”陈辰道,“仓里一百零六石,够十三天。”
“四月半以前,多少天?”
“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二百二十四石。”贺延道,“差一百一十八石。”
“差一百一十八石。”陈辰道,“种子粮八十石,不能动。”
“动了呢?”
“动了,四月没种。没有种,秋天没有收。秋天没收,明年春天营里吃什么?”
“那就不动。”
“不动。”陈辰道,“差一百一十八石,我想三个法子。”
“。”
“一要。折子递了三回,回文没到。二要借。郭家、李家、吴家,去年借过,利一分五。三要换。阿史那骨的市,一斤换一斤,要盐、要铁、要茶砖。”
“三个法子,能凑多少?”
“要,不知道。借,一百石。换,六十石。”
“一百六十石。”贺延道,“够了。”
“够到四月半。”陈辰道,“四月半以后呢?”
贺延没有话。
“四月半以后,草长到一尺。”陈辰道,“马吃一天,长一天。来的人不止四千。”
“你怎么办?”
“粮要吃到五月。”
“五月要多少?”
“四十天,三百二十石。”
“你现在有一百零六石。”
“差二百一十四石。”
“二百一十四石,去哪儿弄?”
“大户借一百五十石,市换六十石。”陈辰道,“剩下四石,从牙缝里省。”
贺延看了他一会儿。
“粮台,你这账,算得太清。”
“账不清,人要饿。”
“有一天你算不清了,怎么办?”
“算不清,就备两手。”陈辰道,“算得出来的叫算,算不出来的,靠手里的余粮。”
贺延笑了一下。
“这话,我记着。”
那天午后,贺延把六将官叫到议事厅。
六个人,一张桌,桌上摊着城图。
“北边一柱烟,是召。”贺延道,“召了十五个人。十五个人不多,可这十五个人一回去,草原上的路就有人看了。”
“看路,是给谁看?”一个将官问。
“给马看。”贺延道,“草一长,马就肥。马肥了,四千骑就能走。”
“什么时候能走?”
“四月半。”
“四月半,还有二十八天。”贺延道,“二十八天,城上要备三样:墙、箭、粮。”
“墙,三处裂口已经补了。”陈辰道,“夯一层,泼一层水,补了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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