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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0章 一柱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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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了七丈,够不够?”

“不够。”陈辰道,“城西北角那道土墙,离城十步,高两丈。过墙要下梯,翻墙要上梯,上梯三步,换三轮箭。”

“三道鹿角呢?”

“河湾三百,城下二百,还差一百。”

“差一百,三天内做完。”

“箭呢?”

“三万一千支。”陈辰道,“按人头分,城头一人十四支。”

“一人十四支,够打几轮?”

“十一轮。”陈辰道,“十一轮打完,还有余。”

“余多少?”

“余三矢。”陈辰道,“一个人余三支。”

“三支,够什么?”

“够等援兵。”贺延道,“三支箭,是留给自己的。”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贺延道,“从今日起,城上三日一报烟。堡上、山口、草原,三处一齐报。哪一处不报,就是出了事。”

“报烟的人,谁去?”

“烽上的人去。”

“烽上的人,被召走了。”

“召走了,就派新的人去。”贺延道,“粮台,你出六个人。”

“粮台的人,是看仓的、管秤的、押粮的。”

“看仓的也会烧烟。”

“会烧烟,不会看风。”陈辰道,“风往北吹,烟往南飘。往南的烟,草原上看得见,城上看得见。风一变,烟就回头,回头就看不见。”

“那就派懂风的人去。”

“懂风的人,只有石老爹。”

“他腿废了。”

“腿废了,眼睛没废。”陈辰道,“让他教。教三天,教会六个人。”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六个人上三个烽。”

“三个烽,一处要几个人?”

“一处两个。一个烧烟,一个看风。”

“六个人。”贺延道,“粮台,你出六个人,我记你一笔功。”

“功我不要。”陈辰道,“我要粮。”

“粮从哪儿来?”

“从都省来。”陈辰道,“副总管能不能替我催一回?”

“我催。”贺延道,“我催,是兵部的令。你催,是户部的文。两回事。”

“那就两回一起催。”

“一起催,快一点。”

那天夜里,坡上又起了烟。

这一次是两柱。

堡上一柱,山口一柱。

草原上那一柱,没有起。

陈辰站在坡下,看着北边。

“草原上的烟,怎么没起?”

“灭了。”石老爹道,“不是没烧,是灭了。烽上没人,就没人烧烟。”

“人哪去了?”

“被召走了。”石老爹道,“召了十五个。十五个人走了,三个烽就空了。”

“空了,还能再有烟?”

“等他们回来。”

“回来带什么?”

“带今。”石老爹道,“烽上的规矩,回来的人,带一把今。”

“今是什么?”

“是草。”石老爹道,“烽上的人一天拔一把草,压在石头底下。一年三百六十五把。草压在石头底下,干了,黄了,就是这一年。”

“压草做什么?”

“记账。”石老爹道,“人守在烽上,一年见不着一个人。石头底下的草,就是日子。有一把,是一天;有三百六十五把,是一年。”

陈辰蹲下去,在杆脚摸了一把草。

草是干的,黄的,一捏就碎。

“大人,你手里那把,是昨年秋天的。”石老爹道,“秋天的草,压到冬天,黄了。冬天的草,压到春天,软了。春天的草,压到夏天,就烂了。”

“烂了,就是日子过了。”

“日子过了,人还记着。”

陈辰把草放回原处。

“石老爹,教六个人。”

“教什么?”

“教看风,教烧烟。”

“六个人,三天。”

“三天。”

石老爹把烟袋磕了磕。

“大人,烧烟这活,不难。难的是等。”

“等什么?”

“等烟起来,等烟灭。”石老爹道,“烟起来,人不能走。烟灭,人不能睡。一夜三回,一回不少。”

“一夜三回,人能撑几天?”

“撑七天。”石老爹道,“七天以后,人就困。困了,烟就烧不直。烧不直的烟,人家一看,就知道烽上的人要睡了。”

“那怎么办?”

“两个人轮。”石老爹道,“一个烧,一个睡。睡的人,怀里抱一根火绳。火绳烧到手,就醒。”

“火绳多长?”

“一尺。”石老爹道,“一尺火绳,烧一个时辰。”

陈辰把这几个数记在心里。

一尺,一个时辰。

两个人,一夜三回。

三天,教六个人。

他回到营里,仓里的灯还亮着。

王二在灯下记账。

“大人,今日出多少,入多少?”

“出八石,入零。”陈辰道,“仓存九十八石。”

“九十八石,记下了。”

“再记一笔。”

“什么笔?”

“三月十八,北边一柱烟,是召。召十五人,草原三烽断烟。城上备战,粮缺二百一十四石。”

王二写完,抬起头。

“大人,这一笔也记?”

“记。”陈辰道,“将来有人翻账,看见这一笔,就知道三月十八这一天,朔方是怎么过的。”

王二把笔放下。

“大人,我今天听人,北边要打仗。”

“打仗的事,城上管。”

“那粮台管什么?”

“管粮。”陈辰道,“打仗的时候,兵吃三顿,我们吃两顿。兵吃饱,才有力气。我们吃不饱,记得住数。”

“记得住数,有什么用?”

“数记得住,粮就不会丢。”陈辰道,“粮不丢,人就活着。”

王二没有再问,低头把那一笔记完。

灯芯短了,火苗了一圈。

陈辰把灯芯挑了一下。

窗外,坡上那两柱烟,一柱高,一柱低。

高的那柱,是堡上的。

低的那柱,是山口的。

草原上,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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