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邺城屠谋(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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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不知多少遍,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可他的目光还是钉在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信是朱灵、韩猛、吕旷、吕翔、苏由、郭援六人联署的。
六人都是冀州旧将,如今分守各地——
朱灵在濮阳,韩猛在河间,吕旷吕翔兄弟在河内,苏由掌着邺城左营的兵符,郭援镇着黄河渡口。
平日各忙各的,极少同时落笔在一封信上。
可这封信上,六枚印整整齐齐,六个人的字迹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含糊的。
六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夜,把同一句话写进了同一封信里。
袁熙摩挲着那六枚印,能想出每一枚印背后的那张脸。
朱灵的印是新的,字口还浅,那是他去年托人从邺城雕的——
朱灵收下那方印时没有多话,只把印在案角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郭援的印是老印,边角都磨圆了,那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肯在一封联名信上落印,就是把他半生的家底押上了桌。
苏由的印落在最末,位置却离他的名字最近——
苏由掌着邺城左营,是六人里离他最近的一颗子,也是他最先落下的一颗子。
六枚印,六份身家,如今都压在他袁熙手里。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信沉得有些压腕。
信上说的头一件事,是报丧。
“……主公亲督中军,于襄阳城下为关羽冷箭所中,箭透重甲,正中胸口,医者束手,当夜薨于襄阳府中……”
袁熙看到这一行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竟没有多少意外的痛。
他仿佛看的见得父亲那支箭——
不,他清清楚楚的看的是父亲挨的那支流矢。
乱军之中,他被人从马上撞下来,肩上中了一箭,等他从血泊里爬起来,只看见父亲的车驾被六将团团围住,听见袁谭袁尚的哭喊隔着人群传来。
父亲被亲卫七手八脚架上马,一路送回荆州州。
那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已经裂了。
他不是没想过父亲会死。
父亲五十多了,这些年征战不休,身子早不如从前;
他只是没想过,父亲会死在那样的地方,死在那样一支箭下。
更没有想过,父亲死了,会把天,递到他手里。
信上说的第二件事,是遗命。
“……主公临终,执二公子之遗言:以三公子为定夺之人。三公子认谁为主,谁即为袁氏之主、五州大将军……”
袁熙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停了很久。
他慢慢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再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邺城的秋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肩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半黄的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这辈子,几时正眼看过自己?
长兄袁谭,从小跟着父亲东征西讨,出入军帐,是“袁氏虎子”;
幼弟袁尚,养在刘夫人膝下,眉清目秀,满冀州都说他“类其父”。
只有他袁熙,不上不下,不文不武,父亲出征带上袁谭,回府先抱袁尚,轮到他,往往只剩一句“吾儿安分守己,甚好”。
安分守己。
这四个字,他听了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