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讲当年边关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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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它亮吗？”宝忍不住声问。

“亮啊，亮得刺眼。”

刘茗轻轻摩挲着膝盖上深凹下去的陈年风湿暗伤，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那不是咱们城里这种黄乎乎的灯光。那是纯白色的，像是在整座原始森林上头，泼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站在哨位上，你甚至不需要开手电筒。借着那月光，你能看清悬崖峭上每一块碎石的纹路，能看清脚下那条像白练一样在峡谷里翻滚咆哮的大江。”

“甚至……”

刘茗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般的雀跃：

“……甚至你能看清，就在那块雕刻着的一百三十七号大青石界碑的石缝里，正悄悄开着三四朵指甲盖大的黄色野菊花。”

“山风吹过来，冷得骨头缝都在打哆嗦。但那几朵黄花，就在界碑旁边，顶着月亮，一晃一晃的，开得可精神了。”

奚晚晴坐在旁边，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丈夫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苍老的面庞，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知道那座哨所。

她甚至能想象出，三十年前那个浑身带伤、刚刚失去了挚友的二十岁年轻士兵，是怀着怎样一种孤独与决绝，在刺骨的寒夜里，独自面对着那轮冰冷的边关明月。

他没有对孩子们讲起那一夜潜伏在草丛里的境外狙击手。

他没有讲起那些随时可能要了他性命的压发地雷。

他把所有的凶险、残酷、血腥与绝望，全部嚼碎了咽进自己的肚子里。

留给后代的。

只有那轮大如白盆的明月。

和界碑缝隙里倔强盛开的无名野花。

“爷爷……”

大宝挪了挪屁股，两只手抱住了刘茗的胳膊，脑袋靠在刘茗结实的大腿上：

“山顶上那么冷，就你一个人站着，你不想家吗？不想太奶奶吗？”

“想啊，怎么不想。”

刘茗笑了，揉了揉大宝毛茸茸的后脑勺：

“后半夜困得直撞树的时候，就看着手腕上的老机械表，听着秒针走动的嗒嗒声。看着那轮大月亮，我就在想，这会儿你太奶奶应该睡熟了，村里的大黄狗应该趴在窝里打呼噜呢。”

刘茗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重若千钧的浩荡与坚定：

“我只要在哨位上多站一分钟，只要我不眨眼，那些藏在暗处想要放火抢劫的坏蛋，就进不来。”

“你太奶奶就能多睡一个安稳觉。”

“后头的千家万户，就能在这月亮底下，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艾草的微烟在青砖地上袅袅升起，化作一层薄纱。

两个在边疆大院长大、平日里调皮捣蛋得快要掀翻屋顶的家伙，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凉鞋上的泥点子。

的胸膛里，第一次对那个身穿迷彩服、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父亲，对眼前这个满脸刀疤、却笑得无比慈祥的爷爷。

产生了一种名为“守护”的懵懂敬畏。

夜风轻轻吹过树梢。

老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历史深处传来的低语。

宝将最后一口西瓜咽下，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甜水。

家伙转过身，两只胳膊肘支在刘茗的膝盖骨上，两只肉嘟嘟的胖手稳稳地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他仰着脸，那一双倒映着漫天繁星的纯净大眼睛，定定地望着那浩瀚无垠的星河深处。

在微凉的夏夜里。

孙子眨了眨眼睛，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期盼，轻声问道：

“爷爷……”

“天上的星星……”

宝指了指夜空正中央那颗最亮、仿佛永远挂在苍穹顶端的冷星：

“……也会站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