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陈子昂的规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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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柬之也上前一步,站在姚崇旁边。老宰相的身体干瘦而挺拔,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他没有看张易之,而是抬起头来,看着龙座上的武则天。“圣上,”张柬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金砖地里,“双陆之戏,规则有定。输者认罚,赢者收彩,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若是输了便换人,那这双陆还叫什么双陆?不如叫双簧算了。”
他身后那些文臣们,桓彦范、敬晖、宋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站在姚崇和张柬之身后。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站位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的抗议。殿内的空气变得紧了起来,烛火被那些站出来的老臣们袍袖间的风带得晃了几下,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把那些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张易之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朝臣。他只是把目光投向龙座上的武则天。他的腰微微弯着,下巴收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武则天,那个角度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显得委屈,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在向母亲求助。“皇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拉长了的软腻,“你和陈将军不会介意我来玩吧?”
武则天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易之。她的目光很慢,慢到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人。殿内的烛火在她面前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影子巨大而模糊,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年老的、翅膀收拢的鸟。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张易之脸上移开,落在站在殿中的陈子昂身上。
陈子昂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那目光的重量他认得,像一块石头落在肩膀上,不重,但你不会忽略它。他抬起头来,对上了武则天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眼白泛着淡淡的黄,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眼眶眼睛的瞳仁还是黑的,黑得像两口深井,水面平静,看不见底。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陈子昂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想法。
给他一个面子。给女皇一个面子。
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武则天需要这个赌局继续下去,她需要张易之上场,她需要用这个赌局来平衡什么。也许是给张氏兄弟一个台阶,也许是给朝臣们一个交代,也许是在试探他陈子昂的底线。不管是什么,她已经递了一个眼神过来。这个眼神他接得住,也必须接。他刚到洛阳,还没有到得罪张氏兄弟的时候。但他可以让他们输得好看一些,让所有人都保住面子。
陈子昂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牵动了嘴角,眼角的肌肉纹丝未动。他转过头去,看着张易之,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张大人,我当然不介意你来玩。只要你的弟弟承认你玩的结果,愿意脱衣服就行,这就是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张易之脸上移开,落在龙座旁边裹着披风的张昌宗身上,然后又移回来。那目光在张易之的脸上停了一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再脱,他可就光着身子了。要是一会你让文武百官看见你弟弟光着身子的样子,你可要负责到底哦。”
张昌宗裹着披风站在龙座旁边,听到这句话,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那件月白色披风在他身上裹得更紧了,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上官婉儿身后躲了半步。
“我当然承认我哥玩的结果。”张昌宗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促。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陈子昂,也没有看那些盯着他的朝臣,而是看着张易之。从小到大,他就觉得张易之什么都比他强。在洛阳的市井里厮混的时候是这样,在奉宸府里是这样,在武则天的龙床上也是这样。公元697年,他被太平公主引荐给武则天,第一次爬上那张龙床的时候,他紧张得浑身发抖,什么都不会。事后他向武则天介绍了张易之,说他的床上功夫超过自己,还会炼药。武则天很感兴趣,立即试用了一下张易之,果然如此。于是武则天下令兄弟两人同床共寝。从那以后,张昌宗就习惯了由哥哥来替自己收拾烂摊子,由哥哥来替自己扛着一切。
他相信张易之。他从小就相信张易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子昂说。
张易之微微一笑。那个笑只牵动了嘴角的一小块肌肉,脸上的其他部分纹丝未动,像一张画上去的、僵硬的面具。他伸手抓起那两颗象牙骰子,在掌心里拢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在紫棠色锦袍底下高高鼓起,然后又缓缓落下去。他闭上眼睛,默了一息,然后猛地睁开,手腕一翻,把骰子往上一扔:“起!”
两颗象牙骰子在空中旋转着上升,在烛光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像两颗被弹弓射出去的、旋转的小小星球。它们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下落,落在白玉棋盘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停住了。一个三点,一个四点。
陈子昂没有迟疑。他抓起骰子,随手一扔。骰子落在棋盘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一个六点,一个六点。
“好!”张柬之站在殿下,老宰相的声音不大,但那一声叫好从胸腔里迸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释放的痛快。
“太好了!”姚崇也跟着喊了一声,他的两眼笑眯成了一条线,嘴角咧到了耳根。
张易之的脸色变了。那层薄薄的笑从他脸上褪了下去,像水从沙地上渗走,干净而迅速,不留痕迹。他盯着那两颗骰子看了三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把骰子抓起来。这一次他扔得比上一次更用力,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把骰子甩出去:一个四点,一个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