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张易之先告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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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生看着面前那张供状。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些字里写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握不住笔。一个衙役走上前来,把笔塞进他手里,又把着他的手,在供状的最,让他在十字上按了一个手印。那个手印在纸面上留下了一片鲜红的、模糊的印痕,像一片被拍扁了的花瓣。
“令张昌仪忤逆案!”
不到半日之间,陈子昂就把洛阳积攒数月的案件处理完毕。那些卷宗堆在桌案上,像一座小山。有强占民田的,有逼良为娼的,有收受贿赂放走人犯的,有纵容家奴行凶的。每一桩案子他都问得极细,判得极快。他的判决公正合理,该罚的罚,该放的放,该关的关。那些跪在堂下的犯人,有的磕头如捣蒜,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瘫软在地。而站在堂外旁听的老百姓,越聚越多,把长史府门前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从门缝里、从墙头上、从对面的房顶上看着大堂里的场景,听着陈子昂的每一声断喝,看着那些平时欺压他们的恶人一个个被绳之以法。
“狄青天重生了!”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在洛阳城的晨空中回荡着。“狄青天,狄青天,狄青天——”
陈子昂坐在大堂上,听着外面的喊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惊堂木的侧面轻轻叩了两下。狄青天。他们喊的是狄青天,不是陈青天。他做的事情,在他们眼里是狄公做的事情。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在他们眼里是狄公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陈子昂,还是活在狄公的影子里。他低下头,看着桌案上那枚飞龙令牌。铜面上的蟠龙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把令牌翻了个面。背面是平的,铜面上有一些细密的、被摩挲出来的划痕。他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久到堂下的衙役们开始收拾卷宗,久到堂外的人群渐渐散去,久到日头从正顶上偏到了西边。
在宫里得到消息的张易之,赶紧找来张昌宗商量对策。
他们站在武则天寝宫外面的廊庑下,夕阳从西边的宫墙上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张易之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下颌尖得像一把刀。他的两只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张昌宗站在他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集翠裘,但羽毛上的虹彩在暮光中暗了许多,像一汪被搅浑了的水。
“这个姓陈的,”张易之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现在明显屁股坐到朝臣那边了。听说管家和弟弟都被他的人打残了。他这是向我们兄弟宣战了。”
“那我们该如何?”张昌宗问。他的声音比张易之软一些,也慌一些。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像两把小小的刀刻在皮肉上。他的手指在集翠裘的衣角上搓着,把那片翠色的羽毛搓得翻卷起来。“他会不会动我们?武皇很信任他。听说狄家有亢龙锏。”
“谅他还不敢对我们动手。”张易之说。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被砸平了的铁。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张昌宗,而是看着远处寝宫深处那张龙床。龙床上,武则天正躺在杏黄色的帐幔后面酣睡,鼾声又粗又重,像一只疲惫的老兽在洞穴底部的喘息。“他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卸掉他两条胳膊。”
张昌宗顺着张易之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张龙床。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哥,他现在不敢动我们。但皇上毕竟年事已高了。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谁来保护我们兄弟?到时候怎么办?”
张易之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庑下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远处更鼓敲过了黄昏的第一通。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张昌宗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一把在冬夜的月光下抽出来的刀。“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容得下。“所以我们要先动手。”
“我全听你的。”张昌宗说。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张易之走过去,凑到张昌宗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张昌宗的耳廓,呼出的热气灌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黏腻的、像毒液一样的重量。张昌宗急不可待地听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马上“蹬蹬蹬”地跑进了武则天的寝宫。
杏黄色的帐幔垂着,帐钩是铜制的凤首,在暮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张昌宗跑到龙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从袖中抽出一条白汗巾,绕在自己的脖子上,两只手攥着汗巾的两端,做出要勒死自己的样子。他的眼泪说来就来,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落在集翠裘的羽毛上,把那些翠色的羽毛打湿了一片。
“皇上,我不想活了!”他哭闹道。声音又尖又响,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着。
帐幔里面,武则天的鼾声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了一声含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声音:“怎么啦?我的心肝。谁惹你了?朕替你出气。”
帐幔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武则天侧过身来,半张脸从帐幔的缝隙里露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向张昌宗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还不是你召回来的陈子昂!”张昌宗哭着说,声音又急又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他要将我们张家人赶尽杀绝啊!我还活……活什么劲啊,我不等他来宫里,我先自杀了,我不能再伺候皇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