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银针难辨真疯假，神坛一语见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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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上香烛高烧，正中供着太上道君神主牌，下首一格并排供着三块牌位，字迹繁复冗长：

正中一块写着“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左边一块写着“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圆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

右边一块写着“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境万寿帝君”。

这三个神号，都是当年邵元节、陶仲文等方士凑出来的，说是上天给嘉靖封的仙号。此刻被请出来供在道君牌下，嘉靖早已深信自己便是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下凡，胸有元阳、手掌握五雷，天下魔怪妖邪，无不可伏。

他早已换了道袍，头戴香草编就的圆冠，端坐在神坛前的蒲团上，神色肃穆，宝相庄严。

杨金水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直挺挺的。

皇上单独密审一个疯子，连黄锦都不能进殿。万一疯人惊驾，便是天大的祸事。亏得黄锦心思缜密，杨金水被抬来时，他便暗中叫东厂行刑太监点了他几处穴位——人跪着，身子僵直，既不会发疯冲撞圣驾，又能正身面对嘉靖。更巧的是，他跪的角度，刚好让那双向上翻的眼睛，正对着神坛上的牌位，仿佛妖魔见了真神，自然被镇住一般。

神坛的香烛是特制的，铜炉里焚的香也是秘制的。门窗紧闭，满室异香缥缈，闻之便觉心神恍惚，真如置身仙境。

果然，杨金水的鼻翼慢慢翕动，一缕一缕吸着异香，呆滞的神情里，竟有了几分活气。

嘉靖也入了定，眼中精光湛然，直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的眼神不再那般虚散，牌位上的字迹，在他眼中慢慢清晰起来。

嘉靖拿起磬杵，轻轻敲了一下铜磬。

“当——”

清越悠长的声响在殿内回荡，杨金水身子竟微微一颤，一直僵直的眼珠，居然轻轻动了一下。

“看到牌位了吗？”嘉靖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天外飘来，空濛而威严。

“天……”杨金水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干涩。

“你看到谁了？”

“灵霄上清……”杨金水不像在说话，倒像有另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飘出来。

嘉靖目光更亮：“灵霄上清下，坐着谁？”

杨金水痴痴的，像是在费力辨认。

“坐着谁？”那天外的声音又近了些。

杨金水眼中映出“飞元真君”四个字，嘴里机械地念了出来：“飞元真君……”

“飞元真君又是谁？”

“忠孝帝君……”

“忠孝帝君又是谁？”

杨金水目光慢慢移到右侧牌位：“万寿帝君……”

“你是谁！”嘉靖突然厉声喝问，声震殿宇。

“我是谁……”杨金水喃喃重复着，两眼虚望向上，似在回忆，又似在半空寻找那个虚无的“自己”。

嘉靖又敲了一下铜磬。

这一声像敲在了记忆深处，磬声嗡嗡绕梁，杨金水忽然自言自语起来，语调飘忽：“《广陵散》……我是《广陵散》……”

嘉靖脸色一沉：“什么《广陵散》？”

杨金水的目光缓缓转向他，神情恍惚：“我的琴……我是沈一石……我有冤……”

嘉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敢到这里来？”

“杨公公带我来的……”杨金水声音发飘，“我被杨金水害了……”

嘉靖紧盯着他：“杨金水怎么害你？”

“他要我织丝绸……要织好多好多丝绸……”

“织丝绸，怎么是害你？”

“太多了……”杨金水摇着头，神情痛苦，“我也穿不了，皇上也穿不了，好多人都穿不了……”

“都被谁穿了？”

“太多了……穿不了……”

嘉靖顺着他的话引导：“到底给谁穿了？说出来，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便恕你无罪。”

“太多了……”杨金水虚望着天，一个个名字从嘴里飘出来，“尚衣监……巾帽局……针工局……”

“说人名！”嘉靖打断他。

“郑泌昌……何茂才……”杨金水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严阁老、小阁老……太多了……都穿我的衣，用我的钱……”

嘉靖不动声色：“胡宗宪呢？”

杨金水愣了愣，像是在费力思索，慢慢摇头：“胡宗宪？胡宗宪不是织造局的人……”

嘉靖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问：“吕芳呢？”

“吕芳是谁？”杨金水一脸茫然。

嘉靖紧紧审视着他：“就是杨金水他们说的老祖宗，给你请六品顶戴的人，你也不知道？”

杨金水又想了许久，才慢吞吞道：“有他……有他……他在一百年前死的……”

嘉靖疑心未消，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你说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说杨金水！”

“杨金水也死了。”杨金水说得很轻，却很笃定，“他害死了我，我已经把他也带走了……”

四目相对，嘉靖竭力想从他眼神里辨出真伪，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混沌与痴狂，找不到半分清明。

忽然，杨金水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身子猛地动了，“砰砰砰”地往砖地上猛磕起头来：“忠孝帝君饶命！万寿帝君饶命！我不敢来了！我立刻就走！我再也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