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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杨金水的哭,哭尽半辈子宦海浮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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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芳扭过脸,对车夫交代:“你且到溪边喝口水,洗把脸吧。”

“好嘞。”车夫答应一声,自个儿朝溪边去了。

吕芳来到车边,抬手在车门上轻叩两下:“下来吧。”

车帘缓缓拉开一道细缝,先探出一头灰白杂乱的发,发下便是杨金水那张痴痴傻傻的脸,目光散着,好似魂儿丢了。

“来,下来。”吕芳话音温和,像在哄小儿一般。

杨金水这才用手臂半支着身子,一点一点从车里蹭出来,站在踏凳上仍旧东张西望,眼里空茫。

吕芳把手递过去,杨金水呆呆地搭上,踩着踏凳,趔趄着落到地上。

“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吗?”吕芳问他。

杨金水晃了晃头,忽然把手抽开,竟绕着马车和马,一圈又一圈地小跑起来,脚下发飘,活像个寻不着家的孩子。

吕芳在路旁石头上坐下,看他跑,也不去拦,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喝了一声:“过来!”

杨金水猛地刹住脚,脸上露出惊恐,垂着脑袋,慢慢蹭了过来,像个犯了错的孩童。

吕芳又把手伸向他,杨金水僵硬地把手交过去。吕芳牵住他的手,他便顺从地蹲在吕芳面前。

远处,车夫脱了汗衫,正就着溪水擦洗身子,没有朝这边看。

吕芳轻轻启齿,嗓音里裹着大半辈子的风霜:“金儿,从今日起,不必再装了。咱爷俩,算是平安了。”

杨金水呆呆地望着他,目光一点点聚拢。

“三年多,让你受苦了……”吕芳叹了一声,“眼下好了。咱爷俩去替太祖爷守陵。太祖爷不会开口,也不会发怒。再没人来算计咱们了……”

他抬手朝溪边一指:“去,到溪边去,把头发、脸,还有咱们这残缺的身子,都洗个干净。从今往后,咱爷俩,清清白白做人。”

话音落下,杨金水痴痴的眼中慢慢涌出泪花,眼珠转了转,忽然嘴巴一张,放声嚎哭起来,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三年里攒下的委屈、惊恐、羞辱,一下子全冲垮了堤。

吕芳也缓缓落下泪来,轻拍他的手背:“哭吧,哭吧。心里憋着的那点委屈,都哭出来。往后啊,就轮不着咱们哭了,让他们哭去吧。”

说来也怪,方才满树吵闹的蝉声,这一刻竟一齐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杨金水压抑又沙哑的哭声,在旷野里散开。

【观众弹幕】

“真破防了……杨金水这一场哭,把半辈子宦海浮沉都哭尽了。”

“吕芳这句话太扎心了‘往后咱们不用哭了,让他们哭去吧’,一下就让人泪目。”

“两个失了势的太监,在荒郊野地里把满腹委屈都哭了出来。陈宇写人,写得真叫人心疼。”

【专业点评】

著名编剧郭刚曾这样评:“吕芳和杨金水这一段戏,通篇没有一句台词说权力、说争斗,却处处是权力的余温、宦海的余寒。一辈子在宫中算计、装疯卖傻,到末了求的也不过是‘干干净净做人’。陈宇写人物的宿命感,真是写到了骨子里。他不去断谁对谁错,只写命运有多重。”

“好了!”吕芳站起身来,“去洗吧!”

杨金水止住哭声,抽抽噎噎地起身,扶住吕芳的胳膊,一老一少,缓缓朝溪边走去。

溪水潺潺而流,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也映着一个旧时代的收场。

四十年里恪守“思危、思退、思变”的吕芳,终究得以全身而退。内相换了人,铁腕陈洪登上高位,内廷格局一朝改换。

外朝这一边,抄没严党得来的千万家财,军饷、官俸、赈济转了一圈,大头到底还是填进了宫里的工程。几个月来看似风平浪静,转眼便到腊月,年关一至,所有遮掩都被大雪盖不住了。

腊月里,下了一场好大的雪,漫天纷纷扬扬,把京城裹成了银装素裹。户部广盈库立在风雪之中,影影绰绰,倒显得格外高大。

库门前,黑压压挤满了等候领俸禄过年的京官。一个个缩着脖颈,搓着双手,一双双渴盼的眼睛,都死死盯住库门,仿佛那门后堆满了银子和米粮,能救一家老小熬过年关。

世人常讲年关,难的原本是穷苦百姓。一年到头,奔波受冻挨饿,一家老小眼巴巴盼着,就等当家人年底带回几斤肉、几尺布。当家人为了老小这几双眼睛,得拼命奔走、赔着笑脸、听着冷话,这才叫过年关。更穷的人家,年关就是鬼门关。一年下来欠一身债,最怕年底债主上门,催骂声一直闹到除夕。那时民间流传一副对联:“年难过,今年最难过,得过且过;账要还,是账都要还,有还就还。”道尽了民间的苦处。

可今年,这副对联,竟从百姓家门上,挂到了京城六七品清流京官的家门口。

户部拖欠俸禄,从年初一直拖到年尾。五月里抄了严党几家大员的家,本指望能补发上半年欠俸,谁料工部正赶着万寿宫、永寿宫、朝天观、玄都观完工,银钱像流水般往里填,欠俸只补发了不到一半。七月以后,十三省多处闹灾荒,秋收减产,漕银漕粮收不上来,旧欠又添新欠。到年底,京官被欠的俸禄,竟超过了全年半数。

这个年能不能过,全看今日广盈库开不开仓。雪再大,也没人肯退,早早便排起了长龙。

【观众弹幕】

“原来古时候也有‘欠薪’啊……还以为做了官就不愁吃穿了呢。”

“陈宇写得太实在了。不只是百姓苦,底层官员也苦。这才是真实的封建王朝,并非个个都锦衣玉食。”

【专业点评】

央影学院韩教授曾经说过:“许多历史剧写朝堂,只写最上层的权力争斗,不写中层、底层官员怎么活。陈宇不是这样,他写皇帝、写首辅,也写七八品的小京官。他写的是一个完整的社会,从上到下,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的年关。这才是真正的历史画卷。”

广盈库是户部唯一存放钱粮实物的仓廪,三道仓门,每道高两丈、宽三丈,取的是“纳储两京一十三省财物”的意思。每道门都是双扇厚木门,上下安着槽轮,开时往两边推,闭时向中间合,漕粮银钱都从这里进出;每道门左扇又开一扇小门,供户部吏员查库出入。

可今日的广盈库,广倒是广,盈却一点也不盈。偌大的仓廒,一眼望去四壁空空,只有地面上薄薄地分堆着几排布袋。每堆都是大中小三袋:大袋装米两斗,中袋装胡椒两升,小袋装钱十吊。

户部尚书赵贞吉早就有话:不患寡而患不均。不管是六部九卿的堂官,还是七品杂职小吏,今日来的,每人一律三袋。

灯笼高高挑着,户部吏员分坐在三道仓门前的大案后,名册摊在案上,库工站在袋堆旁听候差遣。

离过年只剩三天,户部十三清吏司的郎中、主事,今天全被派到这里发禄米。大材小用,只因今日这点“小财”,要安众人的心。国库空到这个地步,每人只有这点东西,发下去,群情激愤可想而知。他们这些人的差事,就是好说歹说,劝众人体谅时艰,安贫守道,过个“忧天下而不改其乐”的平安年。

一个郎中模样的官员清了清喉咙,提高声音道:“诸位!”

三道仓门前的主事们都看过去,海瑞坐在最左边那道仓门后,神色平静。

那郎中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跟大家说个实底——仓底已经清了,每人两斗米、两升胡椒、十吊铜钱。说实话,这点东西,哪一家都过不好年。可……也就只有这么些了。待会儿发下去,少不得要挨骂……”

三道门前的主事们都沉默着,海瑞也看着他,没有作声。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郎中一咬牙,扬声道:“开仓!发禄米!”

三道仓门的左扇小门,“吱呀呀”一齐拉开。库工们抬着厚重的案桌,紧挨着小门摆好,防着人群冲进来。

立刻,小门外挤满了人头,呼着白气,一个个伸长脖子朝里望。

海瑞分管的左边这道门,专管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通政使司四个衙门的发放。这四个衙门都是清流,平日弹劾官员、纠察时弊最积极,也最清贫,最难缠。今日派海瑞来这里发禄米,本来就是赵贞吉的安排——让清官去对付清官,也让海瑞好好看看,大明朝不是只有他一个清官,人人都有难处。当然,这层意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海瑞抬起头,望向排在最前头的官员:“请问大人在哪处衙门供职?尊姓大名?”

那人答道:“国子监司业,李清源。烦请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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