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火暖寒衾,言析病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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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紧接着道:“润莲兄,扶我下床。”“躺下!”李时珍脸一沉,喝道。“快躺下!”海母也跟着急。李时珍转头对海妻温声道:“嫂夫人,过去把被角掖紧些。”
海妻连忙上前,细心把被子四周都掖严实。她俯身的时候,海瑞飞快望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海妻抬眼,正对上丈夫的目光,眼圈一红,又连忙低下头。
这时,院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搬东西的声音,是王用汲的长随带着人到了。“老爷,东西都搬来了!”长随在门外禀。
“快搬进来!”王用汲扬声道。海母婆媳俩都诧异望过去。就见两个长随,一个抱两床厚棉被,一个提一大捆劈柴,走进来。
“先添火!”王用汲吩咐。提柴的长随连忙往火盆里添柴,火苗一下子窜高,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王用汲从海瑞身上先拿起李时珍的棉袍,递给长随:“帮李先生穿上。”“不必,我自己来。”
李时珍接过衣服,慢慢穿上。王用汲也一边穿自己的衣服,一边吩咐:“把斗篷拿开,新被子盖上。”
长随连忙拿开两件外衣,抖开一床厚棉被,轻轻盖在海瑞身上。
海瑞躺在床上,望着二人忙前忙后,心里什么都明白。方才昏迷中,迷迷糊糊知道有人脱了衣服盖在自己身上。他素来刚硬,轻易不动情,此刻眼眶也忍不住发热。平
生读书,自以为深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意思,今日才算真真切切,尝了其中分量。
海母一生要强,不肯受人恩惠,此刻扶着媳妇坐在火盆边,也只是望着二人,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
海妻素来寡言,此刻见婆母和丈夫都不言语,再也忍不住,噙着泪,冲王用汲和李时珍深深福了一福:“李先生、王大人,待我一家如此恩义……我们……”“嫂夫人快别这么说。”
王用汲连忙侧身,“见外了。”
正说着,站在屋里的那个长随,望了望王用汲,欲言又止。“还有事?”王用汲问。“回老爷,都察院来人了,说除了出京当差的,在京官员,连夜都要给皇上上贺表。”
长随低声道。王用汲身子一震,默然摇头,望向海瑞,又望向李时珍。海瑞只静静望着他,没作声。
宫里那场雪夜的风波,到底还是,蔓延到这处小巷陋室里了。“你去吧。这儿有我。”李时珍开口道。王用汲轻叹一声,又看了海瑞一眼:“户部那边,大概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说着冲海母拱手,“太夫人,晚侄失陪了。”“公事要紧。有劳你了。”海母连忙起身还礼。
王用汲又冲李时珍一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长随:“你们俩不用跟着我,都留这儿,听李先生差遣。”海母婆媳俩送出门去,寒风卷着雪沫,扑进门来,又很快被关上。
夜,渐渐深了。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火星。李时珍坐在床边椅子上,拿着火钳,慢慢拨弄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神色沉重。
海瑞靠在床头,被子裹到胸口,定定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李时珍先开口,声音很低,像炭火一样沉:“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你既打定主意要上疏,要舍身成仁,我拦不住你,谁也拦不住你。”
海瑞眼睛一亮,像暗夜里点起一盏灯:“先生是赞成我上疏?”“我可没说赞成。”李时珍搁下火钳,抬眼望他,目光灼灼,“上奏疏如同开药方。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大明朝已然病入膏肓,你这道疏,是想医病?医人?还是医国?”一问落地,掷地有声。
海瑞坐直了几分,眼中精光湛然:“国因人病!医病便是医人,医人方能医国!”“有点道理。”李时珍眼中掠过赞许,“那你说,病根在哪儿?”
海瑞深吸一口气,胸中块垒,再也按捺不住,顺着话头,奔涌而出:“病根,就在视国为家,一人独治!予取予夺,视百官如奴仆,视苍生于无物!”李时珍闻言,在膝头重重一拍:“说得好!继续说!”
“一部华夏史,夏商之时,只有君王,没有百姓。《尚书》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民不聊生,便要与君王同归于尽。商革夏命,初时尚顾苍生,到了纣王,视百姓如草芥,转瞬而亡。天生孔子,教仁者爱人;孟轲继起,道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千古至理。秦不尊孔孟,二世而亡。汉文帝懂这个理,恭行节俭,君臣共治,以民为本,才有文景之治。唐太宗效之,贤臣共治,才有贞观盛世。此后历朝历代,但凡君臣共治、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但凡一君独断、弃贤害民,便衰亡败亡。到了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出身寒微,马上得天下,尚知百姓苦,惩贪治恶,轻徭薄赋,泽被天下。可也正是太祖,埋下了祸根——废孟子,罢丞相,设百官为敌,视臣下如奴,说打就打,说杀便杀。授权宦寺,以家奴治天下。将两京一十三省,视作朱姓一家私产!”
他越说越激,胸口起伏,说到此处,喉头猛地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观众弹幕】
“我的天!直接骂到太祖了?海刚峰真的不要命了!”“这才是真正的儒者!敢说真话,敢刨病根。”“这段话太敢写了!陈宇是真的敢啊,借海瑞的嘴,说出了封建王朝的本质。”
【专业点评】述平老师曾评:“这段榻前论政,是全剧的思想核心。陈宇借海瑞之口,从夏商讲到大明,从民本讲到独治,把封建王朝的周期律、把君主专制的病根,扒得明明白白。它不是简单的反皇帝,是从制度层面反思王朝兴衰的根源。有这一段,这部剧就不再是普通的权谋剧,而是有思想、有风骨的历史正剧。敢这么写、能这么写的编剧,华语圈里,数不出几个。”
火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个火星,溅在地上,很快暗了下去。满屋子,只剩海瑞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雪,又簌簌落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一夜,有人居深宫翻云覆雨,有人处寒榻沥胆披肝。大明朝的雪,落在每个人的头上,公平得很。可每个人心里的天下,却早已经,不一样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