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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玉熙宫焚章 一夜君臣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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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低了头,嗓音恭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万岁爷有旨叫奴才问王爷,看了这道奏疏王爷如何回话。”

裕王抬眼,目光虚虚向上飘,似望着殿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听清了如实回旨:此人竟敢如此狂悖辱骂父皇,作为儿子我必杀此人!”

陈洪闻言抬起头,眼底浮出几分欣慰,躬身应道:“奴才一定如实回旨……”

“我的话还没有完。”裕王径直截断他的话头,语调沉稳,“可作为列祖列宗的子孙,我若能继承大统必重用此人!”

“王爷!”陈洪浑身一颤,双腿重重跪落在地,急声恳求,“奴才恳请王爷将这后一句话收回去!”

“不收回。我绝不收回。”裕王脊背挺直,血脉里自太祖成祖传下的执拗,在此刻尽数显露,坚定地说道,“我知道,父皇是疑心上了是我在指使这个人上的这道疏,疑心我要逼父皇退位。我这就写本章,恳请父皇开去我的王爵,罢为庶民也好,赐我自尽也好,我一定立刻奉旨。”

话音未落,裕王当即取笔铺纸,对着空白的奏本,运笔疾书,墨汁在素笺上飞快蔓延。

“王爷!王爷!”陈洪跪在地上连声呼喊,眼见裕王笔锋不停,连忙膝行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裕王执笔的手腕,高声大喊,“王爷!”

裕王执笔的手被禁锢住,他垂眸,冷冷望向跪在身前的陈洪。

陈洪依旧紧抓着他的手腕,仰头望着裕王:“王爷想要亡了列祖列宗的江山吗!”

裕王语声冷硬:“列祖列宗的江山已经要在你们这些人的手里亡了,还轮得上我去亡国吗!”

“王爷这话包括奴才?”陈洪睁满惊惶的双眼,直直盯着裕王。

裕王闭口不答。

陈洪慢慢松开攥住手腕的手,转头看向紫檀几上供奉的宝剑。他起身,双手捧起长剑,再次跪倒在地,将宝剑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裕王:“王爷如果这样看奴才,现在就赐奴才死了吧!”

裕王一声冷笑:“内阁大臣六部九卿的堂官都被你禁闭在西苑值房,大明朝都已经瘫了,除了皇上,就数你大,我哪能杀你!”

“王爷冤煞死奴才了……”陈洪高举长剑的手臂缓缓垂落,伏倒在地,忽然放声痛哭。

裕王不再看他,也搁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放空,遥遥望向殿外的沉沉夜幕。

陈洪哭了许久,哭声渐渐收歇,抬首看向裕王:“王爷既这样认定奴才,奴才今天不死,明天不死,总有一天死无葬身之地。要死的人了,恳请王爷让奴才说几句话。”

裕王淡淡开口:“你要说什么,谁能挡你。”

陈洪抬手抹掉脸上泪水,缓缓开口陈情:“那奴才就说。王爷请想想,不要说皇上万岁爷那样刚烈的人,从古至今,摊上哪一个帝王看到海瑞这样的奏疏能够忍受得住?正如秦王所言,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今夜突然出了这么一件捅天的事,王爷告诉奴才,奴才该怎么做?”

裕王缓缓转头看向他,静静聆听。

陈洪继续道:“奴才能做的,第一件便是替皇上消气,一切事都要让皇上消了气,才不至于不可收拾。”

“把满朝大臣都关起来就能让皇上消气?”裕王的语气,已然柔和了几分。

陈洪恳切回话:“消了气才能慢慢释去皇上的疑心。奴才伺候皇上三十年了,也算是知道皇上的人。皇上一旦起了疑心,岂止是大臣们中有许多人要受牵连,王爷也会受到牵连。奴才这样做也是为了慢慢消去皇上的疑心。王爷请想,奴才为什么要怂恿皇上让赵贞吉去审海瑞?赵贞吉是徐阁老的学生,徐阁老又是王爷的师傅,那海瑞偏又是赵贞吉的属下。赵贞吉不卸去嫌疑,所有的人便都有嫌疑。奴才这点苦心,王爷难道不能明察!”

一席话落在耳中,裕王心下震动,重新审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洪。

陈洪再次拭去泪水:“王爷说奴才将满朝大臣禁闭在西苑,奴才算个什么东西,就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有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敢跟我大明朝满朝的大臣为敌。这个时候只能让他们在值房坐着,同时奴才已经将海瑞进京后所有的行状从司礼监调了出来呈交皇上御览。海瑞进京后的情形奴才早就问过了,除了跟都察院御史王用汲还有镇抚司的齐大柱有些往来,跟朝中其他任何大臣都没有往来。皇上看了那些呈报,自然便释去了对群臣的疑心,明天一早也就会让徐阁老他们回部衙理事。王爷,您给奴才一个明示,奴才除了这样做,还能怎样做?奴才做的这些是想亡我大明的天下吗!”说完再度伏身,放声大哭。

裕王静静注视伏地痛哭的陈洪,久久沉默不语。

弹幕:这一段陈洪的哭诉,半真半假,权谋博弈写得太绝了!影视学院客座教授点评:陈宇在这场对手戏的编排堪称教科书级别,没有激烈打斗,仅凭对话拉扯,就写出皇权之下所有人身不由己的困境,人物的善恶不再是非黑即白,每一个角色都困在帝王权术的棋局之中。观众纷纷感慨,陈宇笔下的朝堂戏,字字藏锋,百看不厌。

明朝帝王的驭臣之术,其中最为厉害的便是缇骑四出,暗探遍布,时刻侦知那些握有重权大臣的动向。偶有例外,便是对一些有异常举动的中下层官员,也派人布控。海瑞只是户部的一个六品主事,本不在侦控之范围,皆因他一进京便在六必居惹了事,引起了嘉靖的注意,因此几月来他的行状提刑司镇抚司都有记录。

此刻,正如陈洪所言,海瑞所有的卷宗记录已经火速调齐,一张张摊开在嘉靖御案之上。嘉靖独自一人立在案前,手擎一盏油灯,灯火映着他的眼眸,逐字逐句细细翻看卷宗。

几页记录,牢牢抓住了嘉靖的目光。“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未时,都察院御史王用汲派家人送年货至海瑞家被退回。”

“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辰时,镇抚司千户齐大柱派妻送年货至海瑞家被闭门不纳。午时,海瑞归,遣走齐妻,接受鸡蛋四枚。未时,海瑞携家织布一匹至前门外大街瑞兴布庄卖得铜钱十五吊,买鸡一只,鱼一条,米十五斤返家。”

嘉靖眼底漫上一层茫然,继续向下翻阅记录。

“申时,海瑞接户部急报,赴通州军粮库解粮;二十八日辰时押粮至大兴赈灾。”

“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至嘉靖四十五年正月初五海瑞家皆大门禁闭,其母其妻未出门一步。初五申时末海瑞自大兴回,突发大病。海瑞妻求邻家唤王用汲和李时珍至,医病至子时。子时,王用汲接都察院急报回部院写贺表。是夜,李时珍留宿海家。”

嘉靖缓缓抬头,默然沉思片刻,重又垂目翻看余下文字。“嘉靖四十五年二月初七运河开航,海瑞送其母其妻搭乘李时珍客船南下。”

“自嘉靖四十四年七月至今,海瑞除赴吏部至大兴当差未到任何官员家造访;官员中除王用汲、齐大柱外亦无任何他人至海瑞家造访。”

读完最后一页纸,嘉靖举灯僵立原地,眼中灯火的光芒一点点虚散。远方传来喔喔鸡鸣,南窗缝隙,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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