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教授的遗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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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将这些见闻整理出来,写进《异闻辑》,标题就叫《灵柩之路》,编在《老咳嗽》这一篇後面。
这几天索菲亚没什麽事,就整天躺在沙发上看。
听说李察正在写的故事是给法兰人的,她一骨碌坐起身来,表示自己可以翻译。
「学姐还懂得法兰语?」
李察有些怀疑。
他本来拿不准,但又想到金毛学姐每次关键时刻都挺靠谱的。
「嗬,反正比你强多了。」索菲亚直接把稿子抽了过来。
「你那法兰语讲的……和一头牛在哼哼没什麽差别。」
李察讪讪的笑了笑,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是这麽回事。
他的法兰语纯是靠死记硬背来的,应付下考试和查资料还行。语言学习有时候还真不一定全靠死记硬背,得长期在本地环境耳熏目染才能地道。
整个下午,索菲亚都趴在书桌上认真的翻译。
期间李察偶尔来给她送茶,不放心的略微扫了眼,发现学姐确实翻译的很好。
很多词语都是结合当地语境灵活运用,甚至有的用上了方言和俗语。
「停棺石」这种冷僻词,换做李察就直接直译。
索菲亚却用的是只有法兰乡下老人才知道的词:pierreesrs,意为死人石。
「三声不应」这句经典守则,则被她拆成了布列塔尼渔民俗话,读起来就像那边人自己在讲故事。
李察的稿纸用完後,索菲亚像是上了瘾,又从自己手袋里随手抽出一张继续写。
【感知】带来的观察力上升,让李察敏锐的注意到……那张纸的正面似乎是罗斯文,词尾还有一个个硬音符号,中间还有几个西里尔字母。
她不会真是什麽罗斯大贵族出身吧,提前来帝都进行政治避难?
李察刚这麽想着,索菲亚一甩金发,捂住纸就不让他看了。
四月初,一份夹着印刷品的信寄到家里,是法军联络官寄来的。信中说,有个少校读完《异闻辑》的法译本後,觉得有些部分说得确实蛮有道理的,乾脆改了措辞,当成卫生规定下发。
告示张贴後,大家都在照着做,连最近夜里路边喊人名字的声音都少了。
面板在眼前闪了闪。
【学识lv.5,进度34%→42%】
李察明白过来,这就属於特殊事件了。
如果想达到lv.7的解锁条件,就要让一段已经被埋没的知识重新被活人使用,人数还不能少於十万。
可惜,这些算不上已死的知识。
真正的已死知识,就得和之前那个研究出西台文明的捷克学者一样,从遗蹟或是坟堆里面挖出来。
虽然忙着写稿,李察也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每天清晨,他都会从霜枝匣中拿出一块凝结物吃下去。
有【量裁】,他吃这些玩意效果更好,副作用也大大削弱。
胃底【化腐】疯狂燃烧着,将凝结物熔炼,养分融入血肉,以太慢慢渗入回路。他现在一天可以吃三块,胃也完全不抗议。
呼吸中,【涌泉】也在潜移默化的滋养身体。
照这样发展下去,他觉得自己有朝无限适应的那种方向发展的趋势。
前世有个背後脑门上顶着转盘的漫画角色,就是这样来着。
夜里,李察用那块镜子碎片辅助练习凝镜法。
碎掉的灵大半已经长好了,在连续练习三个晚上後,第四天清晨,他後脑最後一点胀痛也基本消散了。
床头抽屉中有块丝帕,里面包裹着深渊达人的那根舌头。
他读黑土河世俗铭文时,抽屉中经常传出「嗒」的一声。
等他去看,那根舌头只是轻轻抽动下,没再发出声音。
可他再念时,舌头又「嗒」了一声。
李察顿了顿,将词语的重音放到後面读,舌头果然没了动静。
他久久的看着舌头。生前,这根舌头是替托勒密王朝念契约和帐目的,但凡念错一个音,契约就会直接作废。
哪怕它已经死了两千年,对这些发音还是本能的挑剔。
「书吏先生,您简直和我教授是一样的脾气。」
舌头又抽动一下,这次直接翻身背对他。
剩下的时间,他继续用l的名义写稿。
《错门记》已经到了第七章,主角到了一八一四年的厄尔巴岛。
拿破仑每天都会在岛上各处散步巡查,他习惯称呼岛上居民为「儿子」,把自己当做他们的「父亲」。
结果拿破仑见到主角,第一句话就是:「你应当成为我的好儿子,我将成为你的好父亲。」
《审慎的先生们》最新一期写了兵役法:
大臣宣称,所有的单身男性都得自愿入伍才行。
对此,次官解释「自愿」就是「我们会替你报名,你不用亲自过来跑一趟」。
这两篇写的时候,李察自己都写笑了。到《狼之口》时,写着写着,心情就不太美妙起来。
一三一五年的秋天,圣哥达很早就下雪了。
有个男人赶着骡子在雪地行走,骡子上堆满盐袋,里面还夹着密信准备送到施维茨去。
过关时,沃尔夫亲自验货盖了章。
他还拍了拍骡子脖子,说这头骡子养得好。
到了峡谷出口只差一步就能望见湖的地方,赶骡子的男人被人按进了雪里。
沃尔夫并没有急着杀掉他。
他让士兵把男人吊在关口的横梁上,又派人去村里把男人十二岁的儿子带了过来。
孩子出门前,他娘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烤土豆。
沃尔夫让男人踩在儿子肩膀上,同时收拢他脖子上的绳索。
「要是能坚持到天亮,你们父子两个都能脱罪。」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又坐回火堆:「哈布斯堡一向说话算话。」整宿都在下雪,士兵们一边喝酒,一边赌他们父子俩能坚持到几点。
一开始儿子还信心满满,这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平时能扛起一头羊走上好几里路。
父亲的体重也就相当於两头羊而已,他觉得站着不动撑一夜是没问题的。
男人在上面一直跟儿子说话,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他们聊到了家里的骡子,聊到关口外的湖,还说开春一家子都要去琉森赶集。
说到最後,男人嗓子被绳子勒得只剩气声,只能开始哼歌。
到了後半夜,儿子的腿抖得像筛糠。
男人看不下去,在上面努力出声劝道:「孩子,蹲下吧!蹲下,我不怪你!」
孩子咬着牙,继续坚持。
天蒙蒙亮时,他的膝盖彻底弯曲下去。
他跪在雪里擡起头,父亲的靴子就悬在他脸前面,和溺水的人一般不断蹬踹着。
儿子想重新顶住,双腿却早已软得没了一丝力气。等到天光大亮,沃尔夫才将怀表合拢,瞥了他们一眼:
「天亮了,说好的两个人都能脱罪,我们向来说话算话。」
他让人把那具早已冻硬的屍体拖到雪橇上摆好,让士兵赶着骡子把孩子一起送回到村里。
後面还有个酒馆的老板娘,因为给盟约军送过面包,脖子上就被挂上刻着「长舌」的牌子,被扒光了衣服绕着村子游行;
走私盐的人耳朵被钉在门柱上,想出关就得自己把耳朵扯下来;
有个牧羊人,由於不肯说出盟约者在哪个草场碰头,被吊上房梁,脚踝上挂上石头,沃尔夫问一句就加一块……
李察写到这里忽然顿住,最开始他只是想描绘一个反派的。
写着写着突然发现,书中那句「等到天亮就放你们离开」……
倒是和跟现实里,车站海报上那句「圣诞节前凯旋」是差不多意思。
写完最後一页,借书卡上立刻浮现出铅笔字。
「新入藏:《狼之口》第四话。
「故事尚可,勘误两处。」
「土豆过海在一五七〇年以後,书中的年代旧大陆尚无土豆这种作物;
同样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怀表,那时人们判断时间需要看天色、沙漏,或听礼拜堂的钟。」
李察盯着管理员的勘误,皱起眉。
土豆是伊比利亚人从安第斯带回来的,这种常识他确实不该写错。
他把土豆划掉,改成了栗子。
翻过山口,那边秋天满地都是栗子,赶骡子的人往回捎几袋正好。
他想了想,又把沃尔夫的许诺改成:「礼拜堂晨钟一响,你们两个都脱罪。」
又在前面添了一格:入夜以前,沃尔夫把敲钟修士叫到火堆边,给他倒酒灌到半醉。
最後几格跟着全改了。
那天其实亮得很早,等到雪停後,山尖上已经有光。
钟声在沃尔夫的「暗箱操作」下,等到那两只靴子不动以後才放修士回去,让钟声足足晚了一刻钟。改正後,借书卡上再次浮现出一行字:「第四话,替换入藏。」
管理员并没有再评价故事。
星期四下午,三点刚到,克拉拉和索菲亚准时到了。
一个来抄稿子,另一个过来蹭点心。
克拉拉抄的很快,前面几篇几乎没什麽停顿,唯独在第四篇停了下来。
索菲亚也凑过去,嘴里还咬着饼乾。
读了一会儿,她把吃到一半的饼乾从嘴里拿出来:
「我还以为你只会写装睡的婴儿和偷牛贼呢,没想到......」
李察怔怔的看着她,进了索菲亚学姐嘴里的饼乾还能出来,这可真难得。
克拉拉沉默半晌,才开始继续抄。
「是写的不好吗?」李察观察着她的神情。
「……故事是好故事。」克拉拉面无表情的将稿子装进手袋:「就是我实在喜欢不来。」
索菲亚的声音同样很小:「我今晚还是不读了,怕做噩梦。」
原稿放在桌子上,伊芙琳端牛奶进来顺手拿起翻了翻。
往常她读自己哥哥稿子都是边读边笑的,读《错门记》能把牛奶笑得洒出来。
这次妹妹神情肃穆,一直站在原地,牛奶在手里凉了都没放下。
「哥,这个沃尔夫是人吗?」
「算是吧。」
「换做我是那个小孩,一定要咬死他!」
伊芙琳气呼呼的放下牛奶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摆在床头的燕麦饼一反常态的硬,而且糖和蜂蜜一样也没放。
伊芙琳的眼睛有些红:「将就吃吧,今天没心情加糖。」
小姨来查他每天的写字时长,也顺手看了看他的稿子,神情和伊芙琳她们差不多:「我在系务会上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说话是没有错的,事情也能办的漂亮,但最後总要问一句程序上有什麽问题吗?」
管理员看完稿子後,马修也兴冲冲的赶来了。
它拿着一遝稿子从衣柜中钻出来,一边看一边笑,笑声又大又怪,引得自己家的骷髅狗在柜子那头直叫。
「你这篇故事里面的角色,怨气太重了吧?这些人要是死了,肯定是个顶个凶悍的邪物。」
「随便一个扔到帷幕那边,都能被猎主他们追一个星期……不对,谁追谁还不一定呢。」
李察冷不丁的问:「那,您觉得沃尔夫这个角色怎麽样?」
马修嗤笑一声坐下来:「这种人死了以後算不上什麽,扔到帷幕那边都会被嫌弃没味儿。」
它又咧嘴笑了,伸手重重的拍打着李察的肩膀:
「行,写得好!我就喜欢你小子这种面善心黑的风格!第五话赶紧写出来,我等着看呢!」
「还没什麽头绪,估计要等一段时间。」
李察摇摇头,他打算等到教授那边事情忙完了,再继续去写稿子。
「行吧,那我下次再来!」一眨眼的功夫,马修已经钻回了衣柜,不过留了个脑袋在外面。
「哦对了,书里面那小孩要是长大以後报仇,千万别让他一刀给沃尔夫来个痛快,那就太没意思了。」
柜门啪嗒一声合拢,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星期一清晨,借书卡上的铅笔字准时浮现:
「《狼之口》第五话,读者已等候七日。」
四月二十日下午,莫蒂默突然上门。
「报纸上刊登的那个划着名小艇出现在泰晤士河口的,是你舅舅?」
「对!」
「听说他去了新大陆那边十几年,几乎没有往家里写过信?」
李察点点头:「对!」
莫蒂默脸上看不太出情绪:「还行,能回来就说明人还有救。」
两人闲聊一会儿,老教授从口袋掏出个牛皮信封。「打开看看。」
李察有些疑惑,看到一半,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信封里,装的是一份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