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天王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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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东街口,周培文远远就瞧见柳叶巷口围着一圈人。
七八个街坊堵着两个馄饨摊,吵吵嚷嚷的。
杂货铺周婶那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儿的,正叉着腰指着两个摊主骂。
那两人低着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出什么事了?”
开车的柳如烟瞥了一眼,语气淡淡的。
“八成又是那俩卖馄饨的。”
钱满堂往外探了下头,“我前两天过来的时候听街坊,这俩人卖的东西难吃,被骂好几天了9
“今儿这是闹大了?”
周培文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摊主。
粗布衣裳,围着油乎乎的白围裙,看着确实像做买卖的。
只是那两人身板挺直,肩宽背厚,不像是常年弯腰包馄饨的料。
他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往深处想,毕竟津门地面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正朝巷子里走去。
“哎,那不是陈墨吗?”方映霞眼尖,第一个认出来。
“还真是。”
钱满堂咬牙切齿,“跑了三趟,可算见着活人了。”
柳如烟把车靠到路边熄了火,几个人推门下车,巷子里已经看不到陈墨的身影了。
方映霞掏出镜子理了理短发,带着几人朝他家走去。
之前巡逻的时候她路过几次,只是还没进去坐过。
他家的院门是铁艺的,此时门正虚掩着。
钱满堂推开院门,三步两步跨上台阶,抢起拳头就砸门。
“陈墨!陈墨在不在!”
不多时,门开了。
陈墨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像是刚洗过脸。
“你们怎么来了?先进屋再。”
他着,把门推开些,让出过道。
进了客厅,几个人倒没怎么大惊怪。
毕竟陈墨开的黑色福特,能买得起汽车的人,住二层洋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有赵守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套法式沙发。
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您了这地方可太舒坦了。”
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局里那硬板凳,坐一天腰都快断了。”
周培文在他旁边坐下,习惯性的整理了夏衣领。
方映霞两女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把随身带的包放在身边。
柳如烟目光淡淡朝客厅扫了一圈,在那扇法式地窗上停留了一瞬,米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
微晃动。
她家用的也是这款窗帘。
周培文在陈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四下看了看,“没想到你一个人住,打扫得倒挺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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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擦了一把。”
陈墨去厨房提了壶热水出来,往茶几上的茶壶里续了水,给每人倒了一杯。
茶汤颜色不深,热气袅袅的升起。
钱满堂捧起茶杯,先开了腔:“你这些天上哪去了?我来好几趟了,回回吃闭门羹。”
“出了趟远门,办点私事。”
陈墨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周培文对面坐下,“局里出什么事了?”
“听明天上头要来人,王局让我通知你,明天八点前准时到局里。”
周培文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才放下,“好像是镇异司那有任务需要配合。”
“行。”
陈墨点点头,没问什么任务。
“还有,你的职位恢复了,三队队长,代字去掉了。”
“恭喜陈队。”
方映霞笑着了一句,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柳如烟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附和,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这回好了,咱们三队算是齐了!”
赵守信在旁边跟着笑,没有刚进队时那么拘谨。。
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王仲和办的。
队长这个职位,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有就当,没有就算了。
周培文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起来,咱们上次日租界那档子事,算是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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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映霞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拼死拼活打了一场,结果那些街道还是被划到东洋那边去了。”
“何止白打。”
钱满堂满脸愤慨,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那几条街本来就不是租界,咱们打生打死守下来的,结果上头一纸公文就送出去了。
“连个法都没有,咱们反而成了罪人。”
赵守信在旁边叹了口气,又有些幸灾乐祸,“当时不知道哪位猛人出手,阴死了对方不少阴阳师。”
“北平那边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只能割地赔钱。”
周培文没接这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上头有上头的难处,不在哪个位置,看不清那些弯弯绕绕。”
“不过我托人打听了,那事影响不。
“不光是咱们,连镇异司那边也挨了训诫,岳巡查前几天被调走,估计也有这个原因。”
“北平总部专门发了公文,点名批评津门分部处置失当,激化事端。”
陈墨眉头一皱:“处置失当?咱们处置什么了?是人家先动的手。”
“人家不这么看。”
周培文摆摆手,“据北平领事馆那边递了外交照会,咱们非法使用武力,造成日本侨民伤亡。”
“北平那边想息事宁人,就把责任往下推,岳长空负责咱们这边,出了事自然他背锅。”
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墨心里把这番话过了一遍,心里也有些疑惑。
岳长空被调走,表面上是替罪羊,但能让一个巡查级别的官员被调离,明背后肯定还有他没看到的东西。
毕竟巡查使已经是津门镇异司高层了。
镇异司在津门的分部,除了司长跟三大副司长外,再往下便是四大巡查跟八大镇邪使。
死了几个东洋阴阳师,居然能让牵扯到巡查身上?
“行啦,不提这些了。”
周培文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各人自扫门前雪,管好自己那摊事就行,明天八点,陈墨你别忘了。”
“忘不了。”
陈墨送几人到院门口,掏出口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用工整的楷写着一个地址,东街口永安里三号,款是个鬼字。
鬼幡道人租的那处房子就在隔街上,离柳叶巷不远。
十几天没回来,也不知道万魂幡的进度到哪了。
冈底斯山南麓,天王寺。
钟声从石砌的方塔里冲出来,在峡谷里来回弹射。
大殿里没有点灯。
一百零八盏酥油灯摆在佛龛前,火苗被过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墙上画着密宗护法神的画,颜料里掺了人骨粉,在灯火下泛出惨白的光泽。
那些护法神面目狰狞,脚踏死尸,手持法器,眼睛全部用铜片镶嵌,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像在盯着你看。
正中的佛龛里供着一尊佛像。
佛身呈暗蓝色,三头六臂,每个头颅上都戴着骷髅冠,六只手各自结着不同的印契。
佛眼半阖,嘴角微微上翘。
这是天王寺供奉的遍照金刚。
在民间,信众叫它另一个名字,大黑天。
大殿两侧的阴影里各站着四尊护法神像。
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多闻天王。
这四大天王的造像比寻常寺庙里的大出一倍。
每一尊都有三丈高,人站在底下,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全貌。
主持慧圆站在大黑天的佛龛前,背对着那尊三头六臂的佛像。
他的袈裟是深红色的,在大殿惨澹的灯火下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是天王寺的主持,同时也是血衣佛子的师傅。
慧圆担任主持已经二十七年,是寺中辈分最高的人。
弟子遍布藏地,连三大寺的大师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僧侣们从大殿的各个入口涌进来。
先进来的是四大长老,四人站定之后,后面的人陆续进来。
执事僧们按照职事高低排列,站在长老们身后。
他们的袈裟颜色比长老们浅一些,脖子上没有念珠,手腕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
再往后是普通僧人,分两列站在大殿两侧,身穿褐色的僧袍。
最后进来的几个沙弥挤在殿门口,探头往里看,被执事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大殿里站满了人。
一百三十二个僧人,加上四个长老,加上主持,一共一百三十七人。
慧圆慢慢转过身,面对大黑天的佛像。
佛像的三张脸在酥油灯的光影里明暗不定。
“智云的命灯灭了。”
僧众中,一些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智云是慧圆的弟子,也是他们天王寺庙的行走佛子。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命灯灭的同时,广目天王殿里的香炉也炸了。”
站在前排的几个执事僧互相看了一眼。
“智云临死前,召唤了广目天王护法加持。”
慧圆完这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盏熄灭的油灯,托在掌心里。
灯座是莲花形状,花瓣上刻满了密宗字符。
灯盏边缘有一圈干透的血迹,灯芯烧成了黑炭,只剩一截焦渣贴在铜底上。
他的目光从大长老开始,一个一个的扫过去。
“慧明。”
大长老抬起头。
“你带两个人,去智云最后修行的地方查一查。”
“根据大黑天指示,他去的乃是赣州。”
“是,主持。”
慧明转过身,赤脚踩上第一级石阶,袈裟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层薄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迈出去,脚掌先着地,脚趾抓地,最后脚后跟下。
这是密宗行脚的步法,叫踏罡。
踏罡的时候气脉闭合,外邪不侵,内魔不出。
慧明是观想境顶峰。
天王寺的密宗五境与修士的练气、凝煞、筑基三境大致对应。
诵持境等同练气,观想境等同凝煞,相应境等同筑基。
但慧明修炼的法门走的是另一条路子,他的观想境顶峰,已经半步踏进了相应境的门槛。
论修为的浑厚程度,不输给筑基初期的修士。
十年前他强行观想尸林主脚下的尸体,想走捷径突破筑基。
观想成功的一瞬间,咒力从肚子里炸开,把他的脸撕成了三瓣。
他用三天三夜把肉缝回去,境界只突破到一半。
那一次突破失败之后,他的观想境顶峰就不完整了。
半步踩进了相应境的门槛,但脚后跟还悬在崖边上。
能调用的咒力,只有全盛时期的七成。
慧明走入后山的巷子里。
两侧是僧舍的石墙,墙面上涂着白灰。
巷子尽头是方塔,方塔底下是地宫。
铸铁门三尺厚,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条一指宽的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腥臭味。
那是饿鬼的口水。
慧明站在门前,把灯放在脚边,食指和中指并拢,插进门缝里。
铸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门缝开大了一些。
慧明抽出手指,弯腰捡起铜灯,侧身挤了进去。
地宫里没有灯。
墙上嵌着一些人骨,是僧人的腿骨和臂骨,被磨成了薄片,透出淡淡的磷光。
慧明走得很慢。
这处地宫分三层,第一层存放普通法器,第二层存放需要封印的法器,第三层只有主持能进。
他走到第一层的最深处,停在一面石前。
石上凿出了十几个凹槽,每个凹槽里放着一件法器。
人骨念珠、铜钹、有金刚杵、嘎巴拉碗..
慧明伸手拿起最中间那把金刚杵。
金刚杵是铁的,一尺二寸长,两端各五个股叉,中间有一个莲花形的柄。
天王寺的法器不开光,但是要见血。
见血之后法器才有灵性。
见的血越多,灵性越强。
这趟出去,就是要让金刚杵饮饱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