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圣杯”沉没之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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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福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往前走了一步,放在书桌上。
“这是种植园主议会托我带回来的。”他说,“从今年开春到现在,牙买加北岸跑掉的奴隶已经有几百个。他们派人去追,但追到那个湾口就会被拦下,因为那边的规定是入港即自由人。这还只是北岸的。”
达文特点了点头,伸手按住那张纸。
“人还是小事。”他说,“勋爵,糖才是大事。去年,我的委托人们的糖,要先运到皇家港报关,交税,再装英国船运回伦敦。伦敦的糖商按《航海法案》的规定收货。”
“但从今年开始,有船主跑来跟他们说,只要挂自由港那面绿旗,走库拉索会更快,不用进英国港口,不用报关。”
“有人这么干了?”阿什福德问。
“已经有几十条船这么干了。”克劳福德说,“我在皇家港的海关查过登记册。这些船出港时,写的是去伦敦,但半年以后回来,舱里装的都是荷兰的亚麻布和杜松子酒。糖去了哪儿,登记册上没写。”
阿什福德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航海法案》。”他说。
屋里没人说话,座钟的钟摆还在晃。
“按照航海法案,殖民地的货,只能用英国船运,只能进英国的港,只能卖给英国的商人。”阿什福德慢慢地说,“这是五十年前克伦威尔定下的,复辟以后,国王又定了一遍。皇家非洲公司把黑奴运到牙买加,种植园主用糖结算。把糖运回伦敦,伦敦的商人用糖换钱,钱再回到皇家非洲公司手里。这一圈,每一环都有人赚钱。”
他看了达文特一眼,又看了格林一眼。
“我在皇家非洲公司有股份,在东印度公司也有,相信诸位也在这些公司有股份。”
格林一直没说话,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又戴上。
“勋爵。”他说,“我来说说我这边的情况。”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劳埃德咖啡馆,加勒比航线的保单,去年这个时候,一个季度是三百一十张。上个季度,一百八十七张。”他抬起头,“少了百分之四十。但不是因为船少了,相反,船比去年还多。但那百分之四十的船,都跑到那个港口去买保险了。”
“他们的保费比你们低?”
“低很多。”格林说,“挂他们的旗,可以跟他们的护航船队走,而且他们赔得快。如果我们这边理赔,船东要等九十天,还得请律师。”
他把小册子合上,“上个月,他们一个星期赔了一万六千多镑,消息传到伦巴第街,我们这边有三个老主顾,当天就把下一季的保单撤了,改去他们那儿投。”
“那他们会赔破产的。”达文特说。
“他们没有。”格林说,“他们赔完了,就派船去把海盗窝端了,把货又拉了回来,顺带把海盗自己的东西也抢了。达文特先生,他们这一趟是赚的。”
达文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还有一件事。”克劳福德说。
阿什福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面旗在海上,比我们的国旗管用。”克劳福德说,“巴哈马那帮海盗,见了皇家海军的巡航舰不一定跑,有时候还敢凑上来试一试。但见了那面旗,望远镜一放下就转舵。”
“一面不属于任何国王的旗,一个保险公司发出去的旗,比女王陛下的海军还让海盗害怕。这件事再传几个月,海军部的老爷们会是什么脸色,议会里会有人问什么问题,相信你们都能想到。”
格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册子。达文特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了回去。
阿什福德往椅背上一靠,十根手指交叉着搁在胸前,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一个逃犯。”他说,“带着一群囚犯占领了一个荒湾。抢了诸位的黑奴,抢了诸位的糖,抢了劳埃德的保单,打沉了西印度站的舰队,还赶走了牙买加的总督,现在又跟荷兰人搭上了线。”
他坐直了身子,拉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报纸,在绿呢桌面上展开。
那是一份《伦敦公报》,在翻开的那一版边上,有一行字被指甲反复划过,划得纸都起了毛:
“……加勒比海域新增蛇湾港口,由英国私掠船长布雷特管理……”
格林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阿什福德。
“一开始的时候,那里只是一片烂泥滩,只有几间破棚子,牙买加总督用它换一个私掠船长替他清剿海盗。”
他没有回头,克劳福德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阿什福德用戒指在那行字上敲了敲,“一个逃犯,能在一片烂泥滩上待多久。等牙买加的总督换一个人,等种植园主们自己动手,那片海湾自然会回到它原来的样子。”
他把报纸推到桌子中间,推到格林和达文特的眼皮底下。
“诸位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是这个人干出来的。”
达文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布雷特。”他念出这个名字,“勋爵认识他?”
阿什福德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克劳福德,然后收回目光,慢慢开口。
“他是朴茨茅斯皇家海军学院的见习军官,在考核里拿了第一名。”他对格林和达文特说,“是一个汉诺威造船匠的儿子。”
格林和达文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我把他送进了运囚船的底舱。”阿什福德说,“结果他没有死在巴巴多斯的甘蔗田里。”
“是我押上船的,勋爵。”克劳福德说,“仁慈号被他们抢了。”
阿什福德没有再看他。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窗边,把那半边拉着的窗帘一把扯开。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照满了屋子,照在绿呢书桌上,照在那张起了毛的旧报纸上,照在他的脸上。
“三年前,他只是占着一片烂泥滩。”他说,“但现在,他在加勒比海已经能和英国分庭礼抗了。”
“那就把它收回来。”达文特说,“议会、海军部、贸易委员会,总有一处——”
“海军部现在一条船也拿不出来。”阿什福德背对着他们说,“马尔伯勒公爵在佛兰德斯要钱要人,地中海还得留着舰队。至于议会——”他笑了一下,“议员们只会问一个问题:彭斯带了六条船都没拿下来,下一个要带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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