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不是每个人都想跟着造反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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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补充。”韦正邦插口,“崔成守四门,将城外一里之内民居尽数拆毁,美其名曰坚壁清野,实则防备有人借屋舍隐匿,接应城外义师。城头滚木、擂石、火油储备齐备,滚木都备了双份。”
“倒是舍得下本钱。”陈懋冷笑一声。
“还有一事。”韦正邦补充道:“柏永馥将火药、铅弹尽数集中收储,不分发各营。便是怕营中有人私藏军械,临阵倒戈。由此便知,刘泽清连自己麾下兵卒都信不过。”
沈祚昌缓缓颔首:“刘泽清不能信其部众,这座城,便守不长久。”
“可恰恰因为他疑心深重,”程汝霖长叹,“我等想要开城门接应天兵,更是难如登天。防备愈密,机会愈少。”
“程翁此言差矣。”葛世昌摇头,“防备愈苛,愈见其内心惶惧。一员连自家兵卒都要严防的将帅,如何能守住城池?如今刘泽清四面受敌,不过是困兽斗罢了。”
“道理虽是如此,”程汝霖道,“困兽最为凶险。倘若自知城不能守,临行之前屠城、焚毁粮仓,或是先行搜捕我等这般心怀朝廷之人,尽数诛杀,又当如何?”
这就是很多人担心的事情,就怕刘泽清狗急跳墙。
而且刘泽清要跑路,这淮安以后被朝廷接管,显然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沈祚昌目光沉静:“故而,我等不能等他把退路筹划妥当再动手。要趁刘贼首尾不能兼顾之时,先发制人。”
“先说刘泽清如今的盘算。”
“他上了一道奏疏送往东宫。”
沈祚昌道:“疏中将擅杀天使、屠戮京营护卫的罪责,尽数推作乱兵哗变,自称身在城中,事前不知情由,恳请太子暂缓进兵,许他缉拿首恶押送南京请罪。”
奏疏不是刘泽清随便就可以叫人送的,也要通过官府才能送达。
所以沈祚昌知道这个事情。
“东宫岂能信这套说辞?”陈懋皱眉。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些担忧的。
刘泽清耗费大价钱,在朝廷打点,有人帮着说话的话,还真有可能。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此前没少发生过。
“信与不信,尚在两可。”沈祚昌道,“他所求并非宽赦,乃是拖延时日。文书往返,至少十日半月。他要借这段光阴,加固城防、整训部伍,安顿金银粮草。刘泽清在赌,赌东宫迟疑,赌郭遇吉进军迟缓。”
“只是他赌输了。”葛世昌道,“郭遇吉已经拔营北上,哪怕听到有奏疏的消息,也没有任何迟疑。”
“正是。”沈祚昌点头,“太子殿下不给他喘息之机。探马回报,神枢营总兵郭遇吉领一万五千战兵,自浦口沿运河北上。先锋哨骑,六七日便可抵达淮安,主力大约十四日兵临城下。”
“一万五千实额战兵。”陈懋沉吟道:“东宫近年整顿营伍,不再虚报兵数,多少人便是多少人。郭遇吉执掌神枢营,素善火器,此番必然携来不少红衣、虎蹲诸炮。”
“是以刘泽清才心生恐慌。”沈祚昌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三万兵马,水分何其之大。”
“沈同知,”程汝霖斟酌开口,“还有一桩消息,盐行内部传来,真伪尚难断定。”
“讲。”
“传言刘泽清半月前遣人赴北地,联络满洲虏廷,此事由柏永馥经手。若是密使抵达北地,带来回信……”
“这便是我等等待的时机。”沈祚昌声线一沉:“刘泽清的算计,先凭城池固守,等候满洲回音。守得住,便割据江北。守不住就北投,带着此战之功去虏廷求取高官。”
“他连后路都预先谋好了?”葛世昌面色一变。
“正是。”沈祚昌道,“所以他一面修缮城防,一面令张千搬运财货登船。能守则守,不能守则走,两头打算。但我等,绝不能叫他两全。”
“今夜邀诸位前来,便是议定方略。待郭遇吉王师抵达城下,便是我等举事之时。只是这六七日,步步皆不能有半分差池。”
“沈同知,不妨直言,是何等谋划?”陈懋问道。
沈祚昌略作思忖:“我的打算,不在城内硬拼。”
“刘泽清重兵把守四门,城中遍布细作。强行夺门,无异以卵击石。我的方略是,等候时机。待郭遇吉先锋抵达,城下开战,刘贼精锐必被牵制于城头。届时三路并发,内外合应。”
“三路?”程汝霖问道。
“韦副千户,”沈祚昌没有搭理程汝霖,而是看向韦正邦,“你营中心腹,能纠集多少可用之人?”
韦正邦回道:“若事起之时举事,末将能聚拢七八十人。皆是卫所旧军户,与刘贼有血海深仇。只是这数十人,对阵督战队,力有不逮。”
“无需正面死战。”沈祚昌道,“我要你保全北门门闩。北门守将王世泰,先前本是漕运闸官,刘泽清看中他熟稔河务,擢他镇守北门。”
“此人已经私递密信于我,心向朝廷。王师一至,他便开北门。你领人接应,护住城门,助王世泰守住门闩,绝不容贼兵重新阖门落栓。”
这就是沈祚昌的底气了,朝廷通告一发,刘泽清麾下,其实就已经有不少人暗中联系。
跟着刘泽清去送死,可没有多少人愿意,之前大家都愿意追随,那是因为刘泽清是总兵,是朝廷正式任命的。
现在是逆贼,这身份变了,想法就自然跟着变了。
“王世泰此人……”韦正邦略有迟疑,“末将不敢全然信他。先前主动投附刘泽清,如今又说归心朝廷,倘若临阵反戈,如何是好?”
叛变这种事情,在明末是很常见的,韦正邦毕竟是提着脑袋办事。
要是出了问题,首先丢命的就是自己。
“正因如此,接应之事,才托付于你。”沈祚昌厉声道:“若是临阵变卦,你可就地将他处置。韦副千户将头颅系在腰间,沈某信得过你。”
韦正邦喉头滚动,拱手行礼:“沈同知信重末将,末将便将这条性命押在此事之上。”
“好。”沈祚昌转向陈懋,“陈将军,你的漕军,专责截断水路。”
“末将领命。”陈懋朗声道,“号令一出,末将即刻领船队自苇荡而出,扼守运河北路。刘贼水师、载金银的船只,一艘也不许北渡。”
说到这里,陈懋狞笑道:“老子要叫他就算活命了,也别想带走一分钱财。”
“切记谨慎。”沈祚昌叮嘱道:“张千镇守码头,水师尽是刘贼心腹。”
“你三百漕军,不可与之硬拼。”
“你这一路,重在把刘贼的退路给断了,而非强攻水师。要是情况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便即刻退回苇荡,保全舟船人手才是关键所在,不可折损根本。”
陈懋嘴唇动几下,终究颔首:“末将记下。”
“葛贤弟。”沈祚昌看向葛世昌,“你统领圩堡乡勇,封锁城郊官道。郭遇吉先锋一到,即刻封堵四乡通路,截杀刘贼探马、征粮小队。”
“一粒粮米,不许再送入淮安城内,一名贼徒,不许自城中逃出。”
葛世昌正色拱手:“葛某乡勇虽不及官军精锐,守土护圩、扼道截杀,但是没什么问题的,附近的路道我等都熟。沈同知放心,城郊这一片地界,可一直是葛家根基。”
葛世昌这话还是很有底气,毕竟传承了这么多年,葛家也不是什么小角色。
“程翁。”沈祚昌最后看向程汝霖,“你掌水陆两路商脉,亦要保全众人眷属。王师抵达之时,你的盐船、快船,须供官军转运兵卒粮草。城中百姓,若有被刘贼胁迫上城守御的,还要劳你设法安抚劝谕。”
程汝霖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鱼符,轻轻放在案上:“沈同知,此乃程家盐船令符。河下十二艘快船,尽听大人调遣。程家阖门老小性命...”
喉头一紧,程汝霖作揖道:“今夜,便押在这枚鱼符之上。”
沈祚昌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他也明白,程汝霖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便安抚道:“盐政乃是朝廷根基,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但程家此番功劳,沈某必定上书朝廷。”
程汝霖脸色轻松了许多:“老朽在此先行谢过沈同知了。”
有这份功劳傍身,程家往后的路子,肯定要好走许多。
沈祚昌想了想,继续道:“还有一事,举事之日,须定一个信号。”
“这城门什么时候开,也是关键,要是开早了,刘贼肯定会有防备,要是开迟了,朝廷天军也会受到影响。”
“沈同知以为,何时举事最为妥当?”葛世昌问道。
沈祚昌分析道:“朝廷天军兵临城下,必先列炮轰城。”
“第一声炮响,便是举事之期。彼时城头贼兵惊惶,刘贼精锐被牵制南城,防备运河方向,北门兵力空虚。王世泰开北门,韦副千户领兵接应,葛贤弟乡勇自城外杀入合应。三路义师汇合,迎朝廷天军入城。”
“刘泽清精锐尽在南城?”陈懋问道:“若是他见北门失守,调兵回援,又当如何?”
沈祚昌表情轻松:“那没事,反而是我想看到的,若刘贼分兵回救北门,南城、码头守备便会空虚。”
“陈将军,你船队由水道突进,直扑码头,截下他装载金银、家眷的船只。刘泽清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必乱。”
程汝霖心中豁然:“沈同知此策……乃是南北夹击?”
沈祚昌笑着道:“刘贼号称三万之众,真心听他号令的,不过五六千嫡系。四处同时起火,他能顾得住哪一处?”
“现在他是想两头得利,咱们就要他两头尽失。”
听到这话,气氛轻松不少,仿佛看到胜利已在眼前。
不过程汝霖年纪大,想的方面也比较多,迟疑道:“沈同知,若是...若是事败呢?”
“若是郭遇吉无法破城?若是刘贼守住城池?”沈祚昌替他说完。
程汝霖点头:“届时我等一干人,无一活口。程家满门,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这话有些伤士气了,葛世昌率先开口:“刘泽清是何等样人?擅杀天使,屠戮京营,劫掠乡闾,连麾下兵饷都敢克扣。若是叫他稳住淮安,江北便成他私土,我等本土士民乡绅,世代供他驱役盘剥。”
“到那地步,苟活于世,与死何异?”
“不成功,便成仁。”
程汝霖嘴唇微动,良久,长叹一声:“是我私心牵绊,眼界窄了。举人公说得是。”
陈懋亦说道:“我不懂朝堂大道理。只知三百漕军弟兄在苇荡蛰伏半月,专等王师。郭遇吉先锋一至,我即刻领兵截河。他若想自水路北逃,先要问我漕船肯不肯放行!”
沈祚昌笑着说道:“程翁,这就有些杞人忧天了,刘泽清才多少人马,还要我等里应外合,岂有胜的道理?”
“况且朝廷可是有三十万大军的,此番来的可是京营总兵,可见太子殿下有多震怒。”
“咱们现在做的,不过是锦上添花。”
程汝霖拱手道:“是老朽多想了。”
沈祚昌看向正邦:“还有一事托付韦副千户。”
“请吩咐。”
沈祚昌讲述道:“刘泽清遣往北虏的陆路密使,绕道山东而行。”
“可他自己预留一条水路退路。那条船停泊南门外,挂商号旗号,船上满载多年搜刮的金银,还有他的家眷。”
韦正邦目光一动:“沈同知从何得知?”
沈祚昌解释道:“张千封河那日,此船刻意躲过盘查。”
“我安插在码头的眼线亲眼所见。”
“正是因为感觉奇怪,所以让人特地打听了一番。”
韦正邦道:“那绝对不能让他家眷逃了。”
沈祚昌吩咐道:“届时这条船,就交给韦副千户了。”
韦正邦低头抱拳:“末将谨记。”
沈祚昌缓缓起身。
“诸位。路抚台身在南京,将淮安托付于我。沈某接下此任,便不曾打算全身而退。”
“朝廷天军一至,刘泽清必定闭城戒严。城内音讯隔绝,我等唯一凭恃,便是今夜定下的这盟约。”
“三件要务,切记在心。其一,陈将军控扼水道,断绝刘贼北逃之路。其二,葛贤弟封锁陆路,扼守城郊要道。其三,韦副千户护守北门,接应王世泰开门。”
“沈某便坐守漕运衙署等候诸位捷报。王师炮响,即是举事之时。”
“若有人临阵畏缩....”沈祚昌骤然凌厉,“不必等刘泽清动手,沈某先斩此人祭旗。”
四人同时躬身抱拳,齐声道:“我等遵命。”
程汝霖最后起身,再瞥一眼案上铜鱼符,苦笑道:“大人,程汝霖这辈子,头一次以满门家业,赌一桩吉凶难料的大事。可不知为何,听完大人这番谋划,心底反倒安定下来。”
“程翁,”沈祚昌看向他,“你的舟船、捐输,朝廷皆会一一记功。东宫太子锐意整饬朝局,并非卸磨弃功之人。淮安反正之功,程家必有一席之地。”
程汝霖躬身一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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