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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姜悯回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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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一时安静下来。

武将环顾四周,声音沉了几分:

"王爷以前画图纸,咱们照着做,那是王爷一个人想出来的东西。现在王爷亲自教工匠念书,那是要把那些东西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你们谁见过王爷花这么大的力气去教人?

"他顿了顿,

"王爷花力气的事,哪一件是小事?

"

殿右的世家一系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穿着紫袍的老臣站出来,拱手说了一句:

"打仗容易,收场难。大楚刚刚打完北蛮,国库空虚,百姓疲惫。景国、燕国、蜀国三国齐至,兵力数倍于我,就算侥幸胜了,也是惨胜。

"

武将冷笑:

"那就把姜悯接回来?

"

紫袍老臣说:

"她是王妃。王妃省亲归国,有何不可?

"

"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

"不知。

"紫袍老臣的语气很平,

"但即便知道,那也是王爷的家事。

"

武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道平静的表情从脸上剜下来。他没有再吵,只是把地上的奏章捡起来,拍了拍灰,放进袖中,说了一句:

"你们怕打仗,是因为你们的田产和铺子都在南边,仗打不到你们头上。可你们知不知道,王爷教的那些东西,要是让姜悯学会了,会比三国联军加在一起还可怕?

"

殿上又安静下来。那道安静比刚才更沉,像一潭水被搅动了之后正在缓慢地重新冻结,还没有完全凝固,但表面的纹路已经在慢慢收拢,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浮上来的话压在了冰面底下。

紫袍老臣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像一尊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摇动的秤砣,正悬在殿中央的那道沉默里等着另一头的重量把它拽下来。

消息传到太学的时候,萧烈正在批改作业。

他翻到第三本册子的时候,徐德再次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第二封急报。萧烈接过来看完,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徐德说:

"王爷,朝堂上已经吵了三天了。

"

萧烈说:

"我知道。

"

"世家那边主张接王妃回来。

"

萧烈正在批改的那页纸上,一个工匠写了一道简单的方程题,答案是对的,但步骤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正在努力走直的线。萧烈拿起笔在末尾画了一个圈,表示正确,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批完的那一摞最上面。

徐德说:

"王爷,要不……

"

萧烈抬起头:

"要不什么?

"

徐德看着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门口,身侧的灯笼把一半光影投在他的脸上,另一半留在门槛外面的夜色里,那道明暗分界线沿着他的鼻梁切下去,像一道还没有划定的国境线。

萧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掀动。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

"她想来,就让她来。

"

徐德愣住了:

"王爷?

"

萧烈转过身:

"但来了之后,去哪里,由我说了算。

"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了墨,落笔写了几个字。他的笔锋很稳,那道墨迹从笔端流出来,在纸面上铺成一道完整的句子,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校准的边界线,沿着他选定的方向延伸出去,在最后几个字的位置收住,没有多出一笔,也没有少掉一笔。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封口,递给徐德:

"送到景国去。告诉姜悯,本王允她回宫。但深宫孤寂,本王特派人陪王妃游览全国,聊以慰藉。

"

徐德接过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行字,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在廊道上渐渐远去,像一枚正在向某个既定方向滚动的石子,还没有碰到障碍,所以还在继续往前。

萧烈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作业一本一本地批完。窗外的夜色沉沉地铺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覆盖物,把整个太学校场连同廊道尽头那盏还没有熄灭的灯笼一起裹了进去。

姜悯是在三天后收到那封信的。

她正在行宫的窗边抄写一卷书帖,侍女把信递进来的时候她放下笔,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完,然后在窗边坐了很久。

信纸上的字迹她很熟悉。萧烈的笔锋一贯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即便是在写这样一行字的时候也没有半分慌乱——

"深宫孤寂,特派人陪王妃游览全国,聊以慰藉。

"

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书案上抄了一半的书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旁边侍立的宫女没敢出声。暖阁里的炭火在角落里烧着,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像一层正在缓慢剥落的薄壳。姜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窗看向远处的天际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日干爽的气息,穿过窗格落在她脸上。

她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门打开了。

"

宫女没听懂:

"公主?

"

姜悯没有解释。她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那道折痕压得很平,像一个已经选定方向的标记。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就去。

"

她的语气很淡,像一道还没有被测量过的宽度,正在等着把自己放进那道门框里。

消息传回景国大帐的时候,姜俊正在看舆图。他听完信使的回报,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他把她扔给世家了。

"

旁边谋士问:

"王爷,这……

"

姜俊转过身,目光落在帐外被风吹起的帘角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他让她去联络世家。那些世家本来就在摇摆,萧烈把她丢过去,不是让她去联手,是让她去搅局。

"他停了一下,

"她到了哪个世家的地盘,那个世家就被架在火上烤。她不动,世家不敢动。她动了,世家更不敢动。

"

谋士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姜俊重新看向舆图,手指在楚国的腹地划了一道,说了一句:

"他把一个最大的变数扔到了棋盘上,然后让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变数自己走。

"他放下手,

"好棋。

"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把那道被折进抽屉里的告示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去。那道折痕已经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像一道已经被反复描过的国境线,正在等着被正式划定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姜悯的车驾已经起程了。车队沿着官道南下,穿过燕国边境,进入楚国的地界。她在车内坐着,手里捏着那封信,指尖沿着信纸边缘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用手指重新测量那些字迹之间的距离。

她知道萧烈在做什么。他把她接回来,却派人

"陪

"她游览全国。那道

"陪

"字底下压着一整支隐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世家就会被她拖进泥潭。

而她想做的事只有一件——靠近那间太学的教室,靠近那些正在被教授的知识,靠近那个正在把脑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掏出来的男人。

她把手里的信纸放下,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秋日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田野里只剩下齐整的茬口,像一道正在被翻开的书页的边缘。

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想让我看,我就慢慢看。

"

车队的马蹄声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像一道正在被描绘的轮廓线,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朝着它该去的方向延伸出去了。

太学那边,萧烈站在教室的讲台上,面对台下的工匠们,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新字。

窗外是秋天正午的日光,白得耀眼。

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粉笔在板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过身,说了一句:

"今天讲力的分解。

"

台下那些工匠们低头翻开各自的册子,有人把笔握紧了又松开,有人在页眉处先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力

"字,像一枚刚刚被种下的标记,正等着在自己选定的土壤里长成它该有的形状。

教室外面的风穿过廊道,吹得窗纸微微鼓动了一阵。那些声响不大,但在一整片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萧烈没有回头。

他开始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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