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楚国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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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悯回到楚国已经五个多月了。
她的车驾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停在了京城南郊的一座别院里,那是萧烈给她安排的住处——离太学隔着半座城,离王府隔着一整条朱雀大街,离任何一座世家的宅邸都不远不近,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才划出来的一个位置。
她住进去的那天,别院里的秋海棠开得正好,风从廊下穿过来,把花瓣吹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道薄薄的红色地毯。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踩上去,而是绕了一步,从旁边的回廊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山水,笔墨清瘦,像是某个人随手画的,又像是某个人故意留下的一个记号。她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无意中划出来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
她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
"他连院子都不让我挑。
"
没有人在旁边接话。她带来的侍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还没打开的妆奁,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拿走。姜悯看了她一眼:
"放桌上吧。
"
侍女放下妆奁退了出去。
姜悯独自坐在正堂里,窗外的秋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把案面上那道刻痕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掉。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远处太学飞檐上的脊兽正在暮色中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像一枚还没有被翻开过的书签,夹在天际线和飞檐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站在窗前看那个方向。
但萧烈一次也没有来过。
他在太学里教书,从早到晚,一天不落。姜悯派人打探过,说他每天卯时进教室,酉时出来,中间只歇一盏茶的功夫吃饭,其余时间全在讲台上或者案前批改作业。夜里太学廊道上的灯会亮到很晚,灯影里偶尔能看到他伏案的轮廓,像一尊被定在案边的剪影,连姿势都很少变化。
姜悯听到这些回报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手里那卷还没抄完的书帖放下,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书房,继续看那些她让人从各处搜集来的工匠笔记。
那些笔记是萧烈上课时工匠们记的,字迹歪歪扭扭,错字连篇,但内容却让她越看越心惊。
第一册里写的是加减乘除,全是基础算术,但每一道例题后面都跟着一个
"王爷说:此数可用于丈量田亩、计算粮秣、核算工银
",把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和具体的民生事务紧紧绑在一起。
第二册里开始有了分数和小数,例题旁边写着
"王爷说:分饼即是分数,一半为二分之一,三份取一为三分之一,此理天地同之
"。
第三册里出现了简单的方程,例题旁边写着
"王爷说:未知数如未打开的锁,等式两边即是钥匙与锁孔,对上了就能打开
"。
第四册开始讲平面几何,第五册讲立体几何,第六册讲力和运动,第七册讲热和燃烧,第八册讲光的折射和反射……
姜悯翻到第九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册的封面上写着
"化学入门
"四个字,笔迹和之前几册完全不同,不再是工匠们歪歪扭扭的抄录,而是萧烈自己的笔迹。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此学易惑,慎传。先以象喻之,勿以名惊之。
"
姜悯翻开第一页,看到萧烈用最简单的语言写了什么是燃烧、什么是氧化、什么是酸碱、什么是化合与分解。他把铁锈称作
"铁与风相合而生
",把木柴燃烧称作
"木中之气与火相合而散
",把醋和碱放在一起冒泡称作
"二气相搏而出
"——用的是工匠们能听懂的话,但姜悯一眼就能看穿那些比喻背后的真实含义。
她在第九册的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用炭笔写在边缘的小字,笔迹很轻,像是某个人在犹豫之后才落下去的:
"王爷说,此学若成,天下之物皆可化用。水火土石,草木虫鱼,无一不可变。但王爷又说,此学若传非人,祸亦随之。
"
姜悯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桌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别院里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整间书房陷在一层灰蒙蒙的暗色里,只有她手边那盏油灯还在烧着,灯焰很小,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形状。
她低声说了一句:
"他连这个都教了。
"
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了但还没决定如何回应的事实。
与此同时,太学的教室里,萧烈正在面对他教学以来最大的一道坎。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
"燃烧
"两个字,然后转过身看着台下。
台下坐着四十多个工匠。五个月下来,这些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群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粗手了。他们学会了加减乘除,学会了简单的方程,学会了几何定理,学会了力和运动的基本概念。他们的字迹还谈不上漂亮,但至少每一笔都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了。
但萧烈今天要讲的东西,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他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讲燃烧。
"
他在黑板上写下
"氧化
"两个字,然后开始解释铁为什么会生锈、木柴为什么会烧成灰、油脂为什么会变哈喇。他用最朴素的话把氧化反应拆开来讲,从
"气中有一种东西,与物相接则变
"开始,一直讲到
"变有快慢,快者如火,慢者如锈
"。
他讲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角落里一个中年工匠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萧烈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困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惶恐。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王爷,您说的那个'气中之物'……是啥?
"
萧烈说:
"叫氧气。
"
工匠又问:
"那氧气从哪来的?
"
萧烈说:
"空气中就有。
"
工匠又问:
"那……那谁把氧气放进去的?
"
萧烈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另一个工匠已经
"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片刻功夫,教室里四十多个工匠跪了一地。有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在磕头的时候把案上的笔墨碰翻了,墨汁淌了一桌也没顾得上去擦,有人嘴里喃喃地说着
"神仙下凡
"四个字,声音低得像在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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