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沧海横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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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船继续前行,那两条船影也越来越近。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对方已经清晰地显出了船身轮廓:双桅硬帆,船首装着一门碗口粗的铁炮,甲板上站着十几个身着青布短衫的汉子,虽然挂着福建水师旗号,但衣裳式样却有些不对。
李忠凑到朱瞻均耳边低声道:“千岁,福建水师的兵丁穿的是鸳鸯战袄,这些人穿的是短衫——不是官军。”
“果然。”朱瞻均嘴角微微一沉,“发旗语,让他们停船接受盘查,若抗命,便可视为海贼,准许开炮。”
船上旗手立刻升起了布旗,打出“停船”旗号。对面两条船却仿佛没有看见,反而调整了帆向,呈扇形向朱瞻均的座船包抄过来。
周彪见状,锵地抽出腰刀:“狗胆包天,还敢撞上来!”
“不要慌。”朱瞻均冷静地环顾四周,“炮手听令,瞄准对方船头水面,先放空炮警告。”
一声令下,船首的火炮“轰”地喷出白烟,炮弹在对方左舷外十几丈处,激起一道水柱。那两条船果然受了惊吓,连忙转了舵,开始向远处退去。但其中一条船后舱门忽然打开,几个人探出身来,往海里推下了什么东西。
朱瞻均眼尖,看到那东西入水后立刻浮起,像是一块绑着浮标的木牌。他冷笑一声:“那是在放信号浮子,给后面的同伙报信。”他对李忠下令,“派人放艇过去,把浮子捞上来。”
片刻后,艇带着水淋淋的木牌回来了。牌子上烧着一串暗号般的刻痕,李忠看不出名堂,朱瞻均却一眼认出了末尾那个五瓣莲纹:正是老船主的标记。
“他们把咱们的行踪报过去了。”朱瞻均将木牌翻过来,底下又露出几道新刻的痕迹,他仔细辨认了片刻,面色微沉,“这上面,旧港最近来了一批瓦剌的使者,正商议联合打造水师,准备北上骚扰闽浙沿海。”
周彪惊道:“瓦剌人连海也来得了?”
“从漠北到南洋,中间隔着万里,但只要有商路就能走。”朱瞻均将木牌收好,“瓦剌自己造不了大海船,但可以出钱出资,让老船主代造。脱欢屡次遣使探我的底,大概图的就不止是陆上那点军器,还想在南洋也给咱们添乱。”
他思索片刻,叫来传令兵:“即刻放快船先行一步,把这消息传给萧七娘,让她在泉州留个心眼,但凡发现旧港方向来的可疑商船,一律悄悄跟踪,不要打草惊蛇。”
快船连夜先行,朱瞻均的战船继续南下。翌日午后,前方海面渐渐浮起一线的黛色山影,正是泉州东北面的崇武半岛。泉州卫指挥使许煜已经带着人在港口的隐蔽处候着,见到朱瞻均的战船靠岸,立刻带了一队亲兵上船禀事。
“千岁,泉州城内一切如常。”许煜三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显然是常年在海边吹风的人,他压低声音道,“不过前两日有人看见一条从吕宋来的商船夜泊后渚港,卸下了几十口大木箱,没有报关,天亮前就走了。咱们的人跟到晋江口,那船转了向,往南边去了。”
“往南边去了?”朱瞻均目光微闪,“那是去旧港的方向。”
“正是。”许煜道,“俺怀疑那些木箱里装的不是寻常货物——按重量看,像是铁器。”
朱瞻均沉吟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你替我传令泉州卫,把这几天所有南下船只的船名、货物清单、船东姓名都抄一份送过来。”他顿了顿,“还有,我让你留意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许煜知道他的是魏承祖,连忙道:“魏老安排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门口有扮作卖菜老汉的暗桩守着,他这几日足不出户,只专心写书。倒是昨天有个收旧货的货郎在他门前来回转了两圈,咱们的人暗地里跟上去,发现那货郎出了城往海边去了。”
“海边哪一段?”
“后渚港西南的礁石群,那里没有码头,只有几户渔家。”
朱瞻均吩咐李忠:“你选两个水性好的兄弟,换一身渔民的衣裳,今晚去礁石群那边探一探。若是看到有人跟货郎接头,远远盯着就好,不要动他们,看他们把东西送到哪条船上。”
李忠领命而去。朱瞻均在船舱中打开海图,旧港的位置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如今总算真正临近了。他指尖沿着泉州海岸向南划去,经过金门、澎湖、吕宋,一直到苏门答腊岛东南的旧港,手指轻轻点了点:“老船主,我来了。”
当晚,李忠带人换了一身渔衣,摇着船在礁石群里蹲了半夜。子时过后果然有一条渔船悄悄靠上来,那货郎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递上船,嘴里了句什么。对方也不多话,收了包袱便撑着竿走了,方向正是台湾海峡外洋的南向水道。
李忠没有打草惊蛇,等渔船走远才返回来报给朱瞻均。朱瞻均点了点头:“那包袱里多半是魏老在泉州画的新图样——老船主虽然远在旧港,手伸得倒长。他今天收到的图样越多,就越以为咱们的技术都攥在他手里,等他果然造出铁心来也晚了。”
次日清晨,萧七娘从城里传来消息:水路码头果然有人在洗岸上打探,问的是“近日有没有从京师来的大官乘船到泉州”,被萧七娘安排的人随意指了个相反方向,打发了回去。朱瞻均知道,老船主在泉州的耳目还没有完全拔净,正好利用这些眼线传递假消息。
他又在泉州停了两日,按照原计划视察了一番海防,又请来几位熟悉南洋水道的海商老手详细询问旧港附近的地形。其中一个姓何的六十岁老舵公,年轻时曾随三宝太监下过西洋,对旧港周围每一处暗礁都了如指掌。他听朱瞻均问起旧港后山的别院,想了想道:“那座别院原是暹罗商人修的避暑宅子,三进青砖瓦房,院子东面靠着山坡,西面有一条能走船的淡水河通到海里。老船主把宅子围了高墙,墙头拉着铁刺网,外人进不去。”
“那条淡水河的水深够走多大的船?”朱瞻均问。
“涨潮时能进二百料舟,退潮时就露出淤泥了。”老舵公道,“如果要攻别院,最好是乘涨潮时从河口摸进去。”
朱瞻均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四月中旬,津门船坞的急报到达:凌波号已经完成修整,搭载试制的新式铜炮二十二门,正在南下途中,预计四月二十前后可至泉州。与此同时,广东都司调派的二十艘战船已经集结完竣,在珠江口待命。
朱瞻均决定不再等待,传令全军:四月十八日从泉州出发,先至海南岛东面的七洲洋与广东水师会合,然后借西南季风直下南洋,直捣旧港。
出发前夜,他坐在泉州馆驿的书案前,给朱棣写了一封长信,禀明沿途情况,末了写了一句:“孙此行若不能将旧港暗网连根荡平,誓不还京。”笔时窗外海浪声声,远处有渔火明灭,像极了海上夜航的孤舟。他搁下笔,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熄灯就寝。
四月十八日清晨,泉州后渚港雾气蒙蒙。朱瞻均率随行人员分乘五条四百料战船,悄无声息地拔锚起航。船队出港后并未沿着海岸线走,而是直接调头向东,绕过了澎湖列岛南端,驶入开阔的南海。
风帆鼓满,船身破浪前行。
朱瞻均站在艉楼上回望,泉州的城郭渐渐隐入海雾,只剩下南北两座塔影若隐若现。他知道,这一路向南,每深一里便离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