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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開機儀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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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們開始提問。先是問山田導演,為什麽想拍《潮騷》,為什麽選在這個時間,為什麽選這座島。山田導演的回答很短,像他拍的電影一樣,不急不慢。

然後有人問桐生:“桐生君,這次和新人搭檔,有什麽感想?”

桐生看了看旁邊的潮子,想了想,說:“她很特別。不是那種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怎麽拍的演員。你看着她的時候,會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演出來的,是自己長出來的。和她搭戲,你不用去想怎麽接,你只要站在那裏,她就把你帶進去了。”他說得很慢,像在挑揀合适的詞。說完,又加了一句:“我覺得這部電影會很有意思。”

記者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有人點頭。接着話筒轉向潮子。一個戴眼鏡的記者問:“浜田小姐,你是第一次拍電影吧?”

“是。”

“聽說你是在海邊長大的?”

“是。靜岡的一個小漁村。”

記者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另一個記者問:“你以前演過戲嗎?”

“沒有。”

“那你是怎麽被選上的?”

潮子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山田導演把話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過了話。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吧。”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輕,像在聊家常。“我是在一個攝影展上看到她的照片的。那張照片拍的是她坐在海邊的礁石上,閉着眼睛,海風吹着頭發。我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後問自己:這個女孩是誰?後來我找到她,讓她來試鏡。她走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初江就是她。不是因為她演得好,是因為她站在那裏,就是初江。這種東西,不是教出來的。”

一個女記者舉手,站起來問:“山田導演,這次您用的主演都是新人。桐生君雖然拍過幾部戲,但也是年輕演員。您為什麽不用更有經驗的演員呢?”

山田導演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淺,但讓人覺得不是在應付。“因為他們年輕啊。”他說。

“《潮騷》講的就是年輕人的故事。不是那種被生活磨圓了的年輕人,是那種還帶着棱角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年輕人。你找一個老演員來,他演得再好,那也是‘演’。我要的不是演,是他們在鏡頭前不知道怎麽藏的時候,露出來的那個樣子。桐生君站在那裏,他不用說話,你就知道這個年輕人心裏有事。浜田小姐站在那裏,你不用給她劇本,你就知道她是從海邊來的。這就夠了。演得好不好,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要的是‘是’,不是‘像’。”

記者在本子上飛快地記着。

山田導演沒有再多說,把話筒推了回去。

發布會結束後,潮子站在走廊裏等電梯。桐生從後面走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等着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你剛才做得很好。”他說。

潮子擡起頭,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靜,沒有客氣,也沒有敷衍,只是說了一句實話。她的耳朵紅了一下,低下頭,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還……還好。我緊張得手一直在抖。你在臺上好像一點也不緊張。”

“我的手也在抖。”他說。

她愣了一下,擡起頭看他。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乾燥,沒有汗漬。她看了一眼,又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的視線,輕輕笑了一下,是眼角微微彎下去、像知道了她在想什麽的笑。

“真的。”他說,把手掌攤開,伸到她面前。她的視線落在那只手上,指尖有一點點發紅,像是被什麽東西壓過的痕跡,但掌心是乾的。她抿了抿嘴,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有點熱。

“電梯到了。”他說。

她擡起頭,電梯門已經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他站在走廊裏,伸手幫她按了一下按鈕,然後退後一步。他的手指從按鈕上收回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的指尖确實有一點不自然的紅,像是攥過拳頭留下的。

“謝謝。”她說。

他點了點頭。電梯門慢慢關上。他的輪廓在門縫裏越來越窄,最後消失。

開機儀式在神島上的港口邊舉行。

那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天很高,很藍,海面上閃着碎碎的光。劇組在碼頭上搭了一個簡易的祭臺——一張方桌,上面擺着清酒、鹽、大米、水果,還有一棵綁着白紙條的小松樹。這是日本的傳統,新戲開機要“開鏡”,敲破酒桶的蓋子,把酒分給所有人喝,祈禱拍攝順利。

潮子站在人群裏,看着那個祭臺。海風吹過來,帶着鹹味,把白紙條吹得嘩嘩響。她想起小時候在漁村,每年夏天也有祭典,也是這樣的桌子,這樣的清酒,這樣的海風。那時候她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腳往裏看,看見大人們拍手、鞠躬、喝酒。她不明白那些儀式是什麽意思,但她記得那些人的表情——很認真,很安靜,像在做什麽很重要的事。

山田導演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手裏拿着一個木槌。他走到酒桶前面,把木槌舉起來,敲下去。

“砰”的一聲,木蓋子裂開了。清酒的香味一下子湧出來,混着海風,鹹的裏面透出一絲甜。工作人員端着杯子,把酒分給每一個人。潮子也接了一杯。小小的白瓷杯,裏面淺淺一層酒,清亮的,像海水。

她端着杯子,不知道該不該喝。她才十五歲,從來沒有喝過酒——除了在酒肆裏那一杯,仰頭灌下去的,辣得她眼淚差點出來。那時候喝酒是為了保護媽媽,現在呢?她低頭看着杯子裏的酒。清亮的,安安靜靜的,不像那天晚上那樣辣。她抿了一小口。甜的,涼的,順着喉嚨滑下去,有一點點暖。不是那天晚上的味道。那天晚上是苦的,辣的,燒喉嚨的。這杯酒是乾淨的,像這片海。

她擡起頭,看見桐生站在不遠處,手裏也端着一杯酒。他沒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海。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露出額頭。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梁很直。他好像感覺到她在看他,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山田導演站在祭臺前面,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部戲,”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拍的是海邊的故事。我們現在就在海邊。所以,拜托了。”

他鞠了一躬。所有人跟着鞠躬。潮子彎下腰,看着腳下的木板。木板濕漉漉的,被海水泡得發黑,縫隙裏長着小小的貝殼,白的,硬的,緊緊地扒在木頭上面。

船是中午出發的。

從鳥羽港到神島,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船。潮子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小島從海面上一點一點地浮出來。很小,比她的村子還小。島上有山,山頂有一座神社,山腳下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港口停着幾艘漁船。海風很大,帶着腥味,鹹鹹的,濕濕的。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味道她太熟悉了。

船靠岸的時候,她看見碼頭上已經搭好了拍攝用的架子。幾個工作人員在搬運器材,有人認出了她,朝她揮了揮手。她走下船,腳踩在碼頭的木板上。木板濕漉漉的,被海水泡得發黑,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今天穿了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硬邦邦。她不太習慣。她彎下腰,把鞋脫了,光腳踩在木板上。涼涼的,濕濕的,木板上的紋路貼着腳心。她突然覺得踏實了。

桐生走在她後面。他也在看這座島,那些房子、那些石階、那些被海風吹得發白的牆壁。他從未來過這樣的地方。東京長大的他,見過的最大的海是在鐮倉,乾淨的、安靜的、被修剪過的海。這裏的海不一樣。野的,鹹的,不講道理的。

他看了潮子一眼。她光着腳站在碼頭上,正看着遠處的海面。風吹着她的頭發,她眯着眼睛,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東西。像這片海。

“你不穿鞋嗎?”他問。

潮子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不穿。習慣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自然,像在說一件不用解釋的事。

他沒有再說什麽。兩個人站在碼頭上,看着遠處的海面。船已經開走了,港口裏只剩下幾艘小漁船,随着海浪輕輕晃着。島上很安靜,只有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和漁村一模一樣。潮子站在那裏,聽着那個聲音,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松開了。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于到了一個可以坐下來歇一歇的地方。

她把那枚貝殼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手心裏。涼涼的,硬硬的。她看了它一眼,又放回去。然後她轉身,往島裏走。光腳踩在石階上,涼涼的,紮紮的,但她不怕。她從小就光腳走路,在漁村,在海邊,在那條長滿雜草的小路上。她不怕疼。

桐生跟在後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穩,步子不大,但很實,每一步都踩在地上。風吹着她的頭發,把她的裙擺吹起來。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光着腳,手裏攥着劇本,指節發白。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現在他知道了。她是初江。她是那個從海裏走出來的少女。

他加快腳步,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神島的石階上,往島裏面走。海風從身後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都吹亂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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