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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她是花,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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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紫色訪問着在林間霧氣裏若隐若現,裸足踩在青苔和松針上,每一步都像在這片古老山林的心口上輕輕踩了一腳。

她的風情不在和服的領口,也不在擺動的腰肢,在她的眼睛裏。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是在勾。眼尾軟乎乎彎着,裏面藏着狡黠、天真和某種不設防的邀請。

被她看一眼,你會忘記攝影機在哪,忘記自己是誰,只想跟着她走。何況是一個14歲的少年,只怕早就忘了自己在哪裏。

三村他現在才真正理解那個拄着傘的老人為什麽親自走一趟松竹大船。花這個角色,是松本清張用筆刻的;但在銀幕上,浜田潮子會用自己的骨血讓她重新活一遍。

潮子坐在攝影組搭建在野外的屋篷裏。剛才光着腳走在山路上,不小心被一塊小石頭硌着,腳底隐隐發疼。

工作人員問要不要洗一下,她說不用,等一下還要接着拍,洗了還得再塗水白粉,不想麻煩大家。

她就那麽坐着,露出半截小腿,腳擱在另一只腳背上,腳趾蜷起來,自己揉了揉剛才被石頭硌着的地方。訪問着的裙擺堆在膝彎,露出一截塗了水白粉的腳踝。戲裏的花是妖冶的、勾人的,每一個眼神都帶着鈎子。

此刻的她不是花。頭巾還沒摘,臉上的妝容還是昭和初年藝妓的樣子,紅唇依舊亮得鮮活,眼神卻柔和下來,像被雨後的山風吹過一遍。

那雙在鏡頭前面能勾魂的眼睛,現在安安靜靜地垂着,揉着自己的腳。

唐十郎一邊欣賞着這一幕,一邊漫不經心地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他穿了一身米色的西裝,肩線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茍。那頭标志性的長發剪掉了,發梢整齊地貼在耳後,露出整張線條硬朗,帶着幾分痞帥的臉。為了演一個警察,他把自己身上最唐十郎的部分暫時收進了衣櫃。

這位狀況劇場的創立者、地下演劇運動的旗手,平日裏在他的紅帳篷下呼風喚雨,此刻卻穿着拘謹的西裝,坐在一把帆布折疊椅上,像一個剛從派出所交完班出來透氣的刑警,問一個年輕女演員光着腳走在山野間疼不疼。

“會有一點的。”潮子說,“走在泥土裏很松軟,但踩着石頭就會痛。”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他,“雖然有些冒昧,十郎前輩怎麽會來拍電影?”

唐十郎把手臂搭在椅背上。“偶爾也得來片場進修一下。在劇場待久了,每天對着同一批人、同一頂紅帳篷,腦子會生鏽。換個地方,再回劇場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坦誠,“不過這次嘛,專門是為了你來的。”

潮子愣住,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怎麽會……前輩別開玩笑了。”

“怎麽是開玩笑。”唐十郎偏過頭看她,“《複仇在我》我專門去電影院看了。果然……潮子和我想象中的一樣……”

這話是什麽意思?随即,她想到了自己在電影裏的鏡頭,臉慢慢地紅了。

“和想象中的一樣”這句話他故意不說下文,尾音拖得意味深長,眼睛裏帶着某種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戲谑。

她連耳根都燒起來了。唐十郎看着她羞澀的樣子,後半句“想睡一次試試”被他含在嘴裏還沒吐出來,她就羞得不行了。

他看着她那副樣子,心裏忽然不忍心,也覺得有點好笑。她是個好演員,不是他帳篷底下那些能随便開葷笑話的女人,所以他話鋒忽然一轉,一本正經地接上了剛才沒說的下文。

他把手臂交叉在胸前,那圈褪色的護腕從袖口露出來。

“我在紅帳篷底下待了這麽多年,舞臺上什麽瘋子都見過。能在鏡頭前面連死去都讓我心碎的,你是第一個。所以我來了,我想親眼看看,一個能演阿春的女演員,在現場是怎麽成為花的。”他偏過頭看她,嘴角微揚,但眼神是認真的,“和你同臺,一定很有趣。我很久沒這麽期待過了。”

偶像劇出來的大多只會笑,悲劇演員又容易苦大仇深。但她不一樣,她能把偶像劇演成國民級,也能把自己揉進阿春那樣的角色裏,連死都演得讓人心碎。

這種跨度,絕對不是靠她的技巧,是靠她生在骨頭裏那股狠勁兒。

他就喜歡這樣帶着狠勁兒的女人,雖然她已經有了男朋友,不過男朋友?這在他眼裏根本不是事兒。

“前輩,說話能不能一口氣說完。”潮子無奈道。

“嗨咿嗨咿。”唐十郎應得乾脆,随即壓低聲音,往她這邊湊近了一點,“潮子,那個叫洋一的男孩從剛才結束就一直在偷偷看你。”

她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那個男孩子在看她,偷偷地,目光躲閃。然後和她的眼神相遇了,潮子沒給他閃躲的機會,朝他擺擺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皮膚黑黑的,上身穿着學生深藍色長袖制服,褲腿卷到膝蓋上,頭發短短的像鋼針一樣,戴着一頂學生帽,踩着一雙草履鞋。

那模樣讓她想起了十四歲的健一郎。那時候健一郎也是這樣的寸頭,也是這樣黝黑的皮膚,站在靜岡的船塢邊,穿着一身校服,戴着學生帽子,跟在她身後。

“潮子魅力很大啊。”唐十郎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回來,讓她尚未來及感傷。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有些幽怨,“有我這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影迷還不夠,又多了一個小影迷。”

“哎——前輩別逗我啦。”她收回目光,猶豫了一下,問道,“凜,他最近好嗎?”

唐十郎把手腕上那圈褪色的護腕理了理,語氣淡下來,帶着幾分無奈:“那家夥從五島回來後像丢了七魄似的。每天抽很多煙,坐在帳篷外面看天,有幾個月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不過最近,他在我旁邊立了個帳篷,招了些人,開始忙自己的實驗電影了。”他看了潮子一眼,“他沒跟你聯系?那家夥只有跟你在一起才願意把嘴撬開。”

潮子沉默了。山風從篷布縫隙裏灌進來,把她頂在頭上的白巾吹得輕輕晃。她垂下美麗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安靜地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她還是傷到他了。五島最後一晚的畫面又浮上來,凜站在門口,走廊壁燈把他的身影籠在一團昏黃的光暈裏,孤零零的,像站在舞臺邊緣一個被遺忘的角色。

她知道他的心意,他好像在她面前從未掩飾過,但她一直當做玩笑一樣。

他的那部畢業作品,他在膠片上一格一格描過她的影子,把她的笑留在最後一幀。他說過,想做她的導演,讓她做他唯一的女主角。她收下了那份禮物,卻沒辦法收下更多。

現在他一個人立起帳篷,招了演員,開始拍自己的實驗電影了。他的鏡頭終于不再只對準她一個人,她應該由衷地替他高興。

“那太好了。”她的聲音輕盈地飄在山間,像被霧氣托着,“他一直該拍自己的電影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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