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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是不是你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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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是不是你選

寺原明第一次走進雪野棧敷,純粹是出于好奇。招募海報上只寫了一行字——“招募奇人、身障者、侏儒、離家出走的青年、邊緣人、易服癖者……只要你喜歡,就可以加入劇團。”

他把自己的标志性長發撩到耳後,站在海報前看了很久。然後掀開了帳篷的門簾。

石川凜坐在一堆道具箱中間,手裏夾着煙,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一邊打量,一邊審視,帶着那種一眼就把人看透的目光。寺原明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被看見。

“你會彈樂器嗎?”

“我學的是舞臺美術——”

“你會彈樂器嗎。”石川把煙叼在嘴裏,從道具箱底下翻出一把吉他,直接遞給他。

寺原明接過來,愣了幾秒,然後撥了一個和弦。石川聽完,點了點頭,說留下吧。

他本來只想畫布景。但在這頂帳篷裏,事情從來不會按照你預想的方向發展。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要彈樂器,手指按在琴弦上生澀得要命,撥出來的和弦乾巴巴的,像鋸木頭。

後來他攢了兩個月的生活費,在禦茶水的樂器店買了一把屬于自己的吉他。店員問他想要什麽類型,他最後挑了一把音色偏暗的民謠琴,面板是啞光深棕,和他這個人一樣不紮眼。

他把吉他背回帳篷的時候,侏儒演員吹了聲口哨,異裝癖男人靠在鏡子邊上笑着說哎呀我們的小明終于認真起來了。他低頭調弦,沒理他們。

事實證明石川的眼光毒辣得可怕。幾個月後寺原明坐在舞臺邊緣,披着一頭長發,面孔冷峻,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他的嗓音帶着一點沙啞和粗粝,配上那把啞光民謠琴的暗沉音色,像一個在荒野裏獨自走了很久的旅人,終于坐下來,對着篝火唱了一首沒人聽過的歌。

第一次正式演出結束之後,他蹲在帳篷外面透氣,石川從他身後走過,丢下一句話:“我說你會彈。”

寺原明沒來得及回答,石川已經掀開門簾走進去了。

他把煙掐滅在腳邊,看着自己手指上還沒消退的繭印,忽然覺得那個在禦茶水樂器店裏猶豫了兩個小時才買下這把琴的下午,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确的決定之一。

從零基礎到能上臺伴奏,用了不到三個月。從能上臺到能作曲,用了一年。

那把啞光深棕的民謠琴被他彈得面板磨出了淺色的木紋,琴枕換過兩次,撥片從薄換到厚又換回來。他開始寫曲子。第一首是自己坐在帳篷外面寫的,給劇裏一段獨白配背景音,石川聽完說“可以”,就放進去了。

後來他寫的配樂越來越多,從一段到一整場,從一把吉他一臺合成器到一支小型室內編制。侏儒吹口風琴,異裝癖男人吹長笛,臉上有燒傷疤痕的女人敲手鼓……石川給他找來的樂手沒有一個科班出身,但每一個都音色奇特,剛好嵌進他的編曲裏。

石川從不誇他,只會在他把譜子遞上去的時候聽完一遍,說“行”或“重寫”。

那是幾年後的一個深夜,寺原明接到石川的電話。

話筒那邊背景音是醫院的走廊,石川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潮子生了,是個女兒。”寺原明握着話筒愣了很久,然後說恭喜。

石川沉默了幾秒,寺原明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然後石川說了一句話,聲音是寺原明從沒聽過的,甚至帶着一點請求的意味:“雪野棧敷,你幫我管一陣子。”

那之後石川就消失了。帳篷照常立着,排練照常進行,寺原明每天扛着吉他到帳篷裏,坐在石川以前坐的那把折疊椅上——現在是他坐了。他寫新曲子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擡頭看一眼角落,好像那個叼着煙、面無表情的暗夜伯爵還坐在那裏等他交譜。

後來過了兩三個月,有一天下午,石川終于出現在帳篷門口,手裏拎着嬰兒提籃,眼下一圈淡青的睡眠不足,但整個人散發着一種從沒見過的柔和。

他把提籃放在桌上,掀開遮光簾的一角,裏面睡着一個嬰兒,白嫩嫩的,小拳頭攥着,鼻梁像潮子,眼睛和嘴巴像他。

帳篷裏的演員們圍了一圈,異裝癖男人用扇子捂着嘴,侏儒踩在凳子上探頭看,巨人站在最後面低頭看着那個小小的襁褓……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怕吵醒那個在這頂帳篷裏誕生的最小的生命。

寺原明站在舞臺邊緣,看着石川把提籃重新遮好,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拆一顆炸彈,又像是在包裹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

他想起自己當初走進這頂帳篷的原因——招募海報上寫的是“招募奇人、身障者、侏儒、離家出走的青年……”

他沒有殘疾,沒有異裝癖,只是在那個春天覺得自己沒有地方可去。

一個在外面世界無處安放的人,在這裏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用、來罵、來信任。

後來他成了劇團、石川電影裏的音樂總監。

再後來他在帳篷裏給一個漂亮的嬰兒彈搖籃曲,那把啞光深棕的民謠琴第一次彈得這麽輕,輕到怕吵醒她,又怕她聽不見。

當然這些都是之後的故事。

雪野棧敷是一頂舊馬戲團帳篷改造的劇場,帆布上還殘留着褪色的條紋,在下北澤的空地上占了一席之地。

帳篷裏聚集了日本主流社會不想看見的人——侏儒、巨人、異裝癖男人、離家出走的少年、臉上有燒傷疤痕的女人及各種邊緣人物。

石川是這頂帳篷的中心,他們這些成員背地裏管他叫“暗夜伯爵”。

因為他在排練的時候永遠不茍言笑,坐在監視器後面,手指夾着煙,面無表情地喊“卡”“重來”。但就是這個冷着臉的青年導演,給了他們一個不需要躲藏的地方。

下北澤在80年代初已經是東京地下戲劇和小衆音樂的核心地标,街巷裏擠滿了實驗劇團、爵士咖啡館和獨立唱片店。

帳篷旁邊是賣烤紅薯的推車和一家養了三只貓的舊書店。

他們排的劇目場場爆滿,每到演出日傍晚,帳篷外面排隊的觀衆能從空地一直延伸到商店街轉角,有人背着吉他,有人穿着朋克皮衣,也有從大學劇場趕來的戲劇系學生。

他們來看的是在別處看不到的人,那些被正常社會藏起來的身體,在這頂帳篷裏成了主角。

而那天下午,雪野棧敷來了個特別的客人。

寺原明正蹲在舞臺邊緣調吉他弦。帳篷的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道光從門口劈進來,整間帳篷忽然亮了。

門口站着一個明豔的大美人。黑色大衣裹着纖細的腰身,黑色檐帽壓着波浪般的長卷發,帽檐底下一雙妩媚的眼睛正朝帳篷裏張望。她的睫毛很長,在逆光裏泛着金色,鼻尖有一顆小痣。

“請問這裏是雪野棧敷嗎?”她的聲音動聽溫柔,像是怕驚擾了帳篷裏的灰塵,“凜,在不在?”

帳篷裏安靜了一瞬。侏儒手裏的道具停在半空,巨人從舞臺幕布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還有一些人嘴巴微微張着,眼神呆愣。

所有人都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停住了手中的動作。寺原明的撥片從弦上滑脫,發出一聲細微的雜音。

異裝癖男人最先回過神來。他把扇子合上,踩着木屐迎上前幾步,步态優雅,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這裏是雪野棧敷。”

他用扇子朝帳篷後面輕輕一指,“暗夜伯爵……啊,就是石川導演……他去淘舊道具了,應該很快就回來。您先請坐,等他一會兒吧。”

“謝謝。”潮子在角落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大衣下擺垂在椅腿旁邊輕輕晃動,她摘下手套,手指交疊在膝蓋上,安靜地等着。

帳篷裏恢複了一種刻意的忙碌。但每個人耳朵都豎着,眼角餘光往角落飄。

寺原明低下頭繼續調弦,心裏翻江倒海。這是浜田潮子。

前天晚上他還在電視上看了電影頒獎典禮的直播——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長裙,波浪似的長發攏在肩頭,頸間細碎的珠寶在燈光下閃爍。她站在領獎臺上笑得動人明媚,整個人閃閃發光,像把整個頒獎典禮的光都收到了自己身上,美得讓人一刻都無法眨眼。

在1981年這個初春,憑借大冢花一角,她橫掃了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最佳女演員、《電影旬報》最佳女主角、藍絲帶獎最佳女主角、每日電影獎最佳女主角、亞太電影節最佳女主角,還有日本電影學院獎提名。

全日本都在談論她,說她是昭和時代冉冉升起的巨星。

而現在她就坐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黑色大衣的衣角垂在滿是灰塵的帳篷地板上。

石川凜掀開帳篷後面的帆布走進來,風衣敞着,手指夾着煙。他看見角落裏坐着一個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腳步頓住了。

“……潮子。”他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叫錯了。

潮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摘下寬檐帽,波浪卷發從肩頭垂下來。她看着他,嘴角彎起來:“凜,好久不見。”

帳篷裏安靜了一瞬,然後像被投進一顆石子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

侏儒演員最先反應過來,從梯凳上跳下來,仰着頭看看潮子又看看石川,終于找到機會開口:“請問——是浜田潮子本人嗎?”問得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認一件不太敢相信的事。

其實他們全都看見了。只是沒人敢上前。她坐在那裏,安靜得像一幀從電影裏截出來的美麗畫面,落在他們的帳篷裏,太不真實了。他們假裝各忙各的,搬道具、調琴弦、對着鏡子描眉,餘光卻一直黏在她身上。沒人知道該怎麽開口。

現在石川回來了,他們好像終于拿到了許可證。

潮子低頭看着侏儒,笑着說是。侏儒的臉瞬間漲紅,轉身朝巨人喊了一聲“是真的”,那語氣好像他剛剛驗明了一件國寶的真僞。

異裝癖男人把扇子合上,踩着木屐走過來,步态優雅得像個剛從大正時代銀座咖啡廳裏走出來的女演員。他站在潮子面前,用扇子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左看右看,回頭對石川說:“暗夜伯爵,你藏了這麽個大明星,怎麽不早說。”又轉向潮子,眉眼彎彎,“浜田小姐,能給我簽個名嗎?就簽在這把扇子上。”他把扇面展開,露出一幅手繪的雪中帳篷圖——那是他自己畫的。

潮子接過筆,低頭認真簽了。她簽完還給他的時候擡頭看了看他頭上那頂精致的手工假發,笑着誇了一句“好漂亮”。

異裝癖男人回到鏡子前,看着扇面上的簽名,用扇子遮住下半張臉,笑意沒停。

巨人一直站在角落裏沒說話。直到潮子的目光掃過來,他才笨拙地往前挪了一步,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差不多高。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朝她鞠了一躬。潮子也朝他鞠了一躬,幅度比他更深。

寺原明坐在舞臺邊緣,把吉他擱在膝上,沒有湊過去。他只是遠遠地看着,看她彎腰和侏儒說話時垂下來的卷發,看她笑着把簽好名的扇子遞回去,看她朝巨人鞠躬時雙手交疊在膝前的儀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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