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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是不是你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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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上那個橫掃各大獎項的女演員,此刻就在他們帳篷裏,她跟周圍這些人說話的語氣和她在頒獎典禮上致謝時一樣真誠。

大家慢慢散開,假裝各忙各的。但寺原明注意到侏儒在整理同一箱道具整理了三次,巨人把同一個木箱從左邊搬到右邊又搬回來,異裝癖男人對着鏡子補妝但眼角一直往這邊飄……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着。

“我在電視臺錄完節目,路過下北澤,就想着過來看看你。”潮子把帽子放在膝上,環顧四周,“凜,這間帳篷真漂亮。這些演員也是——你從哪裏找來這麽多有意思的人。”

石川随意地應了一聲:“街上撿的。”

帳篷角落裏傳來異裝癖男人用扇子掩着嘴的笑聲。

潮子也跟着笑了,片刻之後,她從身旁拎起來一只箱子。深棕色胡桃木外殼,金屬扣件泛着銀光,側面印着ARRIFLEX的logo。德國制造,16毫米便攜式攝影機。她進來時就放在身旁,其他人又只顧着偷偷看她,這麽大的箱子竟沒一個人注意到。

石川看見那行logo,眼睛一下頓住了。

潮子把箱子放在他面前的道具桌上,手指搭在金屬扣上,沒有立刻打開。“凜進山的時候把攝像機摔壞了吧。”她在說一件只屬于他們之間的舊事,“這臺是專門給凜定制的德國最新款,我托人直接從慕尼黑訂的,廠商那邊按你的習慣調整了手柄握感和鏡頭卡口。”

她說着低頭撥開金屬扣,箱蓋翻開。裏面的攝影機靜靜地躺在定制海綿槽裏,機身是啞光黑的金屬外殼,鏡頭環上刻着石川名字的縮寫。潮子把箱子轉向他,那雙妩媚的眼睛看着他。“別再一個人進山了。”

石川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鏡頭環上的刻字,指尖在字母凹痕裏停了一瞬。

“太貴重了。”他低沉着說。

“凜不要拒絕。”潮子的語氣還是溫柔的,但溫柔裏多了一層不容易被察覺的堅定,“以前在片場,都是凜給我拍。現在凜有自己的劇團了,我想讓凜用我送的機器,拍你的新作品。”

帳篷裏安靜了片刻。寺原明的手指懸在琴弦上方,不敢落下。侏儒和巨人對視一眼,異裝癖男人用扇子遮住了下半張臉,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得很輕。有點經驗的人都能看出,這臺攝像機的價格無疑是一筆巨款了。

石川伸出手,把箱蓋輕輕合上。他的手指在胡桃木箱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握住提手,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謝了。”他說。

石川說“謝了”的時候眼角那點鋒利收斂了,唇角松動了一點。

寺原明和他相處久了,聽得出來,那聲“謝了”底下壓着的不只是高興,裏面怎麽還有點酸澀?

只有凜知道,潮子送這臺攝影機給他,她想讓他用最好的機器拍他的新作品。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意他,支持他。

但他也明白,這臺機器或許也是她的一種補償——她回應不了他的感情,所以用她能給的方式把這份心意的重量還回去。他接過了機器,也接過了這個答案。

“晚上留下來看我排的新劇。”他說。

潮子遲疑了一下。那遲疑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石川捕捉到了。他的聲音沉下去,帶着某種壓抑的酸澀,說着刻薄的話:“怎麽,男朋友還要限制回家的時間嗎?”

帳篷裏的空氣瞬間凝固。寺原明手裏的吉他沒拿穩,發出一聲低悶的嗡鳴。

潮子的眼神黯了一瞬,那雙眼睛還是很溫柔,但溫柔裏多了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難過。

“凜,他不是那種人。你知道的。”

她在替幸司辯護,在求他理解。這才是最傷人的地方。

她從來不會讓他難堪,從來不會對他說一句狠話,哪怕在他最無理取鬧的時候,她依然用最溫柔的方式把他輕輕推開。

凜在這一刻被深深刺痛了。

傍晚時分,雪野棧敷的《身毒丸》開演了。帳篷裏燈光暗下來,舞臺上僧侶的誦經聲和太鼓的節奏交織,一個被父親抛棄的少年在冥河與現世的夾縫中掙紮,尋找母親,殺死父親,最終在輪回裏迷失。

臺下擠滿了人,他們的呼吸随着舞臺上的鼓點起伏。

石川站在幕後,目光穿過臺側的幕布縫隙落在觀衆席間。潮子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完了整場戲。

散場後觀衆如潮水退去,帳篷裏演員們收拾道具,舞臺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潮子和石川站在帳篷角落的暗影裏。她的聲音很輕,但寺原明蹲在舞臺邊緣整理道具,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凜,這出戲太沉重了。”潮子的目光還留在舞臺上那束還沒收掉的追光燈上,光圈空空地打在舞臺中央,像一輪落在雪地上的孤月。

“身毒他被自己困住了。一遍一遍走同一條路,明明知道結局,還是走不出來。”

她轉過頭,擡起眼睛看着他。那雙眼睛裏只有一種很深很安靜的在意。“我能感受到凜的孤獨。”

凜的戲,和他的人一樣,總有一種疏離和孤獨感,像是隔着鐵絲網在看這個世界。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最後還是說了:“你可以試着讓值得珍惜的人走近你。凜這麽好,不應該像身毒丸一樣,一個人站在雪地裏。”

他那麽有才華,那麽專注,他應該被人好好地愛着。她希望有人能填滿他生命裏那片荒野。

“你覺得我好,為什麽你自己不要。”

這句話是刀刃貼着磨刀石擦出的火星,濺了她一身。

潮子愣住了,嘴唇微微張開,卻沒發出聲音。

“天城山那個吻之後,你躲了我多久。”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個字都像把石頭一塊一塊從胸口搬出來砸在地上。

潮子的眼眶紅了。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顫抖,她想說什麽,但所有的話都被堵在喉嚨裏。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我沒有躲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想說那晚在天城山我沒有推開你,是因為我也心疼你。

“你送我這臺攝像機,是想讓我好過一點。”石川把那只胡桃木拎箱往旁邊推了一寸,動作很輕,像是在推開一件不屬于他的東西,“這東西越貴重,我心裏那種空的、澀的感覺就越清楚……你難道不明白嗎,潮子。”

他停了一下,擡起眼睛直視她。那雙一向冷清的眼睛裏不再是沉默和克制,他剝開了最後一層外殼之後,剩下的全部疼痛,全部赤裸。

“你只是在想方設法,讓自己對我沒有愧疚。你今天來,不是來看我,是來确認自己沒有欠我什麽。攝像機送到,你我就兩清了。然後你可以安心地回到你選擇的生活裏,到那個男人那裏,繼續告訴自己,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

他又停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更低,像刀刃貼着皮膚劃過:

“是不是你選他的時候,也是這麽說服自己的。”

她選擇清源幸司,是因為她真的愛他,還是因為她太渴望逃離自己從漁村酒肆裏帶出來的那片荒野,而清源幸司剛好站在光裏。

潮子聽着他說完,聽着他最後一句話的尾音砸在帳篷的帆布上彈回來。她的眼睛淚霧模糊,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她對他有愧疚,有憐惜,有被他的痛苦碾過心口的鈍痛。但她今天來,真的只是單純想來看看他。她用《天城峽疑案》的一部分片酬,托人從慕尼黑訂了這臺攝像機。她知道他摔壞的那臺是他省吃儉用攢出來的,她想讓他用最好的機器拍他的新作品。

她從來沒有允許自己把凜說的那個問題放進心裏。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幸司是我的光,幸司能給我安穩,幸司是我想要的一輩子。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選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這些選擇是真的,包括凜,包括她自己。

石川看着那雙眼睛,看着她眼角的淚光,看着她鼻尖那顆他曾在暗房裏一格一格描過無數次的小痣,再也忍不住。他伸出手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裏,低下頭,兇狠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和在天城山腳下完全不一樣。

他的舌頭沖進她的嘴唇,撬開她的牙齒,帶着壓抑了太久的渴望和絕望,像一只手從深淵深處猛地伸出來,抓住了唯一一根繩索。他的手指扣在她纖細的脖子上,另一只手緊緊箍住她的腰。他吻得粗暴,吻得毫無保留,像是要把這麽多年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全部用這個吻塞進她嘴裏,逼她咽下去,逼她承認她心裏有他的位置。

他很想問她,她心裏難道一點都沒有他的位置嗎?他咬着牙,他知道自己不是光,從來都不是。他是在暗房裏一格一格描過她影子的人,是那個在展映室裏她哭完之後說‘對不起凜’的人,是天城山上摔傷了腿也要爬回她身邊的人。

她給過他機會嗎?她從來不敢給他機會,因為她不敢承認。他們都是荒野上走的人,她怕靠近他,因為靠近他就是靠近自己最深的孤獨。

潮子被他突如其來的吻砸懵了。她的後背撞在帳篷的帆布牆上,整個人的重量都落在他的手臂裏。她先是沒有反應——大腦一片空白,嘴唇被他含住,舌頭頂入,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煙草的苦味,滾燙的、猛烈的、不像他平時任何一回沉默的注視。有一瞬間她的手沒有推開,她想推開他,但手揪住他風衣的前襟之後沒有使上力。她在這一刻想起天城山那晚他摔傷了腿從霧裏走回來,想起畢業展映室銀幕上的白牆和她留在那裏的影子,想起他在暗房裏一格一格描過她的輪廓。她欠他。她一直欠他一份感情。

但不應該是這樣。

她猛地偏過頭,掙脫了他的嘴唇。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眼角有淚光在晃,然後她伸出手,狠狠地打了上去。啪——清脆的響聲在帳篷裏回蕩。石川的臉被打偏了,白皙俊逸的臉上浮起幾道紅痕,嘴角有一絲血跡,大概是她的指甲劃到的。

潮子推開他,轉身往帳篷門口跑。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釘在石川胸口的一枚釘子。她掀起門簾,跑進下北澤的夜色裏,腳步聲被街頭的車聲和人聲吞沒。

石川站在原地,臉還偏着她打過去的方向。他的嘴唇上殘留着她的溫度,短暫到可怕,像天城山那晚一樣短暫。

他伸出手,摸了摸被打的那半邊臉,然後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他擡起眼睛看着還在晃動的帳篷門簾,那雙一向冷清的眼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空茫,空到寺原明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潮子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需要幸司。她必須确認他還在,确認她的選擇是對的。她只想用最原始、最坦白的方式讓幸司知道她愛他,她沒有在凜面前動搖過。她在玄關把高跟鞋踢掉,推着他的胸口把他按坐在椅子上。

她跨坐上去,捧住他的臉,他托住她,節奏完全由她掌控。

那雙被全日本稱贊過無數次的眼睛此刻只有他。她嘴唇跟着指尖的路徑,在他身上制造着壓抑的喘息。

他的呼吸粗重地打在她的脖子上,她要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是怎麽要他的。

淩晨時分,她蜷進他懷裏,把臉貼在胸膛上,閉上眼。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把被子拉上來裹住她的肩膀,用縱容安撫的聲音說:“睡吧。”

她在他的心跳聲裏睡着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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