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潮子離開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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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個曾經和她一樣在漁村裏長大的女孩,站在聚光燈底下,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她嫉妒,嫉妒到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印。
聰子知道潮子參加稻田祭會經過的路線,她年年都參加稻荷祭,對游行隊伍從哪裏出發、在哪裏轉彎、在哪裏停下來等神轎記得一清二楚。
她提前摸清了路線,找到那根隊伍停留最久的繩子。那根繩子系在神社石階旁的老松樹上,懸挂着一排紙燈籠,游行隊伍會在樹下停整整三分鐘。紅狐要在松樹前向神轎行禮,這是稻荷祭最古老的儀式環節,也是圍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她在那根繩子上做了手腳,割到只剩最後一縷。燈籠的重量會讓最後一縷繩子在懸挂一段時間之後自然斷裂。三分鐘,足夠讓那盞燈籠砸進入群。
如果砸到游行隊伍,毀掉了慶典,所有人都會怪到這對明星頭上——靜岡縣當初選了明星來扮演紅狐與白狐,本身就是個錯誤的決定。
一個漁村酒肆的女兒,憑什麽站在神轎前面?讓她出醜,讓大家知道她根本不配。
如果能砸中潮子本人,毀了那張臉,那就更好不過了。可是那個叫桐生航一的男人撲了上去,替她擋下了那盞燃燒的燈籠。她記得當時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驚呼,有人在喊“快叫救護車”,有人在喊“桐生君的手”,潮子跪在桐生身邊,眼淚掉在燒傷的皮膚上。
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把那截還挂在松樹上的斷繩悄悄解下來,塞進袖子裏,擠出人群,一個人沿着河堤走了很遠。她不後悔割了那根繩子,她只後悔沒割得再深一點。
為什麽她走到哪裏都有人護着。小時候是健一郎,現在又是這個男人,還有清源幸司——那個她在少女時代偷偷喜歡過的棒球少年,那個站在甲子園高處的清源幸司。
她曾經因為潮子盯着電視裏的清源比賽看,以這個為借口,讓別人在校園的小樹林裏打了潮子。
現在潮子和清源幸司在一起了,全日本都在為他們的戀情歡呼,報紙上寫他們是“理想情侶”。
聰子覺得那是潮子在炫耀,對她來說更是一種無聲的羞辱:你看,我不止走出去了,還得到了最好的。
她因為潮子抛棄了健一郎,暗自高興了很久。
高興他終于能看清這個女人的嘴臉——嫌貧愛富,攀上高枝就把舊人踢得乾乾淨淨。那次拍攝結束後,她去找過健一郎,有時候會在船廠門口等他下班。他看到她,只是皺了皺眉,繞過她走了。她站在船廠門口,把嘴唇咬破了皮。
現在潮子回來了。聰子站在漁港的冷風裏,看着賓館二樓的某扇窗亮起燈光。
她不知道潮子為什麽回來,但不管是什麽原因,這個漁村在她回來之前是平靜的,她回來之後,有些事情大概就再也平靜不了了。
她往健一郎家的方向走。
健一郎的小院子在船廠東面的方向,院子不大。
漁網整齊地挂在木架上,晾乾的魚簍按大小碼在牆角。
院子靠牆處,健一郎用幾根舊竹竿搭了個簡易棚架。野薔薇攀在上面,藤蔓沿着竹竿蜿蜒而上,枝條上布滿了細密的尖刺。
聰子站在院子外面,透過低矮的木栅欄看到健一郎坐在門檻上。他在磨一把刀,刀鋒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發出均勻而沉穩的金屬摩擦聲。他擡頭看到她,手沒停,眉頭皺起來。
“我見到浜田了。”聰子靠在栅欄上,語氣漫不經心,“她又回來了。這次是大明星榮歸故裏。”
健一郎的手指頓了一瞬,然後繼續磨刀,沒有擡頭。
“你猜她回來做什麽?該不會是來找你的吧?”她笑了笑,聲音裏帶着刻薄,“也對,人家的男朋友是早稻田的棒球明星,兩個人同居那麽久,他們在神宮球場當着幾萬人接吻。她怎麽可能來找你。她大概早忘了這地方還有人等了那麽多年。”
刀停了。健一郎擡起頭,那雙沉默的眼睛看着她,又是那種讓人發冷的平靜,好像她在說的事情和他毫無關系,又好像她說的每一個字,他早就自己想過了無數遍。
聰子被他看得有些發虛,把冷笑收起來,聳了聳肩轉身走了。她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硬朗結實的男人。他又低下頭繼續磨刀,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聰子把手插進口袋,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夜風從海面灌進巷子裏,她的腳步比來時更快,像是在逃離什麽。
她走出那條小巷,一直走到漁港邊上才停下來。海風灌進她的圍裙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現在的表情一定比哭更難看。
她本以為潮子不會再回來了。那個從小和她在這片漁村裏一起長大的女孩,已經站在了東京最亮的光裏。
而健一郎,她以為只要潮子不再出現,總有一天他會從那個沉默的繭裏走出來,總有一天他會看到眼前還有別人。
所以當健一郎在船廠門口對她皺眉、繞道走的時候,她可以告訴自己:他只是還沒忘掉。他遲早會忘的。他只是還在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等那個人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時候,他就會死心了。
潮子離開後,她等健一郎死心,等到每天下班路過都會習慣性地往院子裏看一眼,看他在院子裏殺魚,看他給那株野薔薇澆水,看他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吃晚飯。
她從來沒有走進去過,但她一直在等。等她可以自然而然地走進去,說一句“今天下班早,順路來看看”。她等了太久了。
結果潮子回來了。她隔着賓館玻璃窗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她辛苦築起的整個城堡全塌了。那張臉比電影裏更生動,帶着一種只有被愛滋潤過的女人才有的從容和柔軟。
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恨,是怕。怕健一郎知道,怕他又被拉回去,怕他這些年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眼睛,又一次被那個人攪亂。
所以她去了他家門口。不是為了告訴他潮子回來了,是想親眼驗證,他在聽到潮子名字的時候,是不是還會露出那種表情。
如果他毫無反應,那她就贏了。她等了這麽多年,或許終于等到了一絲裂縫,可以讓她趁虛而入。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精心準備的每一句刻薄話,在他眼裏大概就像一個小孩跺腳發脾氣。
那些刻薄話是砸向自己的鏡子,每一片碎玻璃都照出她最不想承認的事實:潮子離開之後,他沒有看過別人,一天都沒有。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