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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血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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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血泊

田中知道慶子要走了。

前一天傍晚,潮子的電話打到酒肆櫃臺。慶子接的,說了幾句便把聽筒遞給在一旁喝酒的田中,說潮子想跟他也說兩句話。

田中接過聽筒,潮子的聲音從東京傳過來,禮貌,溫和,帶着克制的疏離:“田中叔叔,這些年辛苦您照顧我媽媽了。後天早上我會來接她,以後就不麻煩您了。”

他挂了電話,把聽筒放回牆上,手指在聽筒上停了很久。她要走了,那個在東京當了大明星的潮子,要把慶子從這間酒肆裏接走了。這些年他在潮見町守着這間破酒肆,截下慶子的彙款,把那個女人的退路一條一條堵死。現在她女兒要回來把她接走。

他蹲在酒肆後門的臺階上抽完了一整根煙,把煙頭踩滅,推開廚房的門,慶子正在收拾竈臺。

田中用一種很久沒用過的、近乎和氣的語氣開了口:“潮子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後天早上做點吃的,我這個做叔叔的給你們娘倆餞行。”

慶子擦竈臺的手停了,她擡起頭看他,這張臉上難得沒有酒氣。她點了點頭,說:“好。”

第二天早上,酒肆的木門開着。陽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掉漆的木桌和碗碟上。

慶子天還沒亮就起來了一趟,把竈臺上那鍋煮豆又熱了一遍,加了一小勺糖,潮子小時候愛吃甜口的煮豆。

她已經在廚房裏進進出出忙了一早上,桌上擺的碟子越來越多,桌上擺的碟子越摞越高:漬蘿蔔、鹽烤鲭魚、金平牛蒡、築前煮,還有一小碟腌鱿魚,那是慶子自己腌的,鱿魚切成細絲,嚼起來鹹鮮彈牙。

冬天漁港邊上冷,她還煮了一鍋熱騰騰的豬肉味噌湯,湯面上浮着薄薄的油花,豆腐和蘿蔔片在湯底翻滾。

她知道潮子在東京吃過不少好東西,但她還是想把這些女兒小時候愛吃的菜,一道一道擺滿整張桌子。

兩年多沒見,她也不知道女兒在東京有沒有好好吃飯,從電視上看她越來越瘦了。

潮子走進酒肆的時候,慶子正端着一碟剛出鍋的玉子燒從廚房裏出來。玉子燒還冒着熱氣,蛋皮層層疊疊,泛着淡黃色光澤,切面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裏。她擡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潮子,手在圍裙上反複擦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先說什麽。

電話裏每次都是“我很好”“媽媽不用擔心”,現在人站在面前,反而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瘦了。”慶子把玉子燒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潮子的臉,眼眶已經泛紅,但嘴角帶着顫抖的笑,“電視上看着就瘦了,本人更瘦。是不是在東京又不好好吃飯?媽媽做了你愛吃的,快坐下。”

潮子張了張嘴,喊了一聲:“媽……”

慶子已經轉身又往廚房走了:“竈臺上還有一碟煮豆,我去端……”話沒說完,又回過頭看了潮子一眼,像是要确認她真的站在這裏,然後加快腳步進了廚房。

田中等慶子進去之後,站起來,朝潮子招手:“潮子來了。過來坐,你媽媽一大早起來給你做的,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她這兩年天天念叨你,今天總算見到了。”

他給她倒了一杯清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你從小就聰明,我就知道你會有出息。現在全日本都認識你了,潮見町也沾了光。以後到了東京,好好孝順你媽,她在酒肆裏忙了大半輩子,該享福了。”

他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她面前的杯子,自己仰頭喝完。潮子看着面前那杯清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慶子把最後一碟煮豆端上桌,三個人圍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前。桌上熱氣氤氲,玉子燒的甜香和烤鲭魚的焦香混在一起,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候潮子還沒離開潮見町,每天早上背着書包從閣樓上跑下來,慶子把早飯端到這張桌子上,她匆匆扒拉幾口就往外跑,健一郎在巷口等她一起上學。

“潮子小時候啊,”田中端着酒杯,往椅背上一靠,“有一回你媽在廚房裏腌辣白菜,你蹲在旁邊看,非要幫忙。慶子給了你一片白菜幫子讓你拿着玩,你趁人不注意塞進嘴裏,辣得眼淚都出來了,還硬撐着說‘不辣’,說完又伸手去抓第二片。”

慶子笑了,用筷子夾了一塊玉子燒放進潮子碗裏:“那時候才六歲,辣得鼻尖都紅了,還跟我犟嘴說‘媽媽我能吃辣’。第二天嘴角長了兩個泡。”

潮子低下頭,笑了笑,她不記得這件事了,但母親描述的那個畫面很熟悉:廚房裏辣白菜的氣味,母親的手按在泡菜壇子上……

慶子看着她吃,眼睛裏的歡喜壓都壓不住,又從盤子裏夾了一塊鹽烤鲭魚放進她碗裏:“多吃點。東京吃不到這麽新鮮的魚吧?你小時候最愛吃魚肚子這一塊。”說着又給她碗裏夾了一筷子煮豆。

田中端着酒杯慢慢喝,偶爾插一句潮子小時候的事:臺風把酒肆的招牌吹掉了、她考了年級第一、她在碼頭邊摔破了膝蓋哭了半小時。每一件都說得有鼻子有眼,語氣裏帶着長輩的親切。

慶子邊聽邊笑,又給潮子添了一碗味噌湯。潮子端着湯碗,看着母親絮絮叨叨的樣子,兩年不見,她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現在坐在對面端着湯碗看她,眼睛有神采,比電話裏聽起來開心多了。

她原本對田中那些戒備在母親的絮叨和一桌子飯菜裏慢慢松弛下來。這個人在媽媽身邊待了這麽多年,也許真的只是想好好道個別。不管他和母親之間有過什麽。

她十歲那年夏天淩晨,起夜時撞見母親從他房間裏出來,衣衫不整,頭發散亂。兩個人在走廊裏打了個照面,母親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從她身邊走過去,什麽也沒說。她站在原地,隔着半掩的門縫看到田中坐在床邊,裸着上身,叼着一根煙。那根煙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裏一明一滅。這件事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也許他真的只是想好好道個別。這間酒肆裏來來往往,最後住了大半輩子的人,只有媽媽。一頓飯,幾杯酒,體面地結束這十幾年的糾纏。如果是這樣,她可以忍。

吃完飯,慶子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端起兩碟空盤,往廚房走。潮子也跟着站起來,端起桌上碗碟,想幫忙一起收。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潮子的動作頓住了。她低頭看着那只粗糙有力的手壓在自己手背上,指尖微微發涼。她皺了一下眉,擡起頭看向田中。

田中臉上還是那種和氣的笑,把手收回去,語氣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你坐着歇會兒。我去幫你媽收拾,你們母女倆以後有的是時間。”

他說完站起來,端起桌上剩下的幾個碟子,往廚房走去。

潮子沒有多想,重新坐回椅子上。廚房裏傳來水龍頭嘩嘩的水聲,碗碟碰撞的輕響,母親和田中的說話聲模模糊糊地隔着牆傳過來。

她環顧這間她從小長大的酒肆:掉漆的木桌、缺了角的碗碟、牆上那塊老挂鐘、泛黃的舊畫報……

她明天就要帶媽媽離開這裏了。

然後,她聽到廚房方向傳來很輕的一聲——咔嗒,像鎖舌彈入扣板。

緊接着,是母親拍在門上的悶響和她變了調的嘶喊:“潮子!快跑——快去開門!”

潮子聽到母親的聲音,從椅子上彈起來,沖向酒肆大門。她握住門把用力一拉,門紋絲不動。她又拉了一下,門從外面被鎖死了。

她轉過身沖向廚房門,手指剛碰到門板,一只手從後面拽住了她的頭發,把她整個人往後狠狠一扯。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她整個人跌倒在地磚上,耳朵裏嗡地一聲炸開,嘴磕在地上,嘗到鐵鏽般的血腥味。

田中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反手又抽了兩巴掌。她的臉被打偏了,頭發散開,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抓住她的衣領,臉湊近她的臉,清酒和煙草混合的惡臭噴在她臉上:“當了大明星就了不起了?翅膀長硬了?你忘了你是從哪爬出去的?忘了這間酒肆裏誰給你媽一口飯吃?現在想把她就這麽接走?沒那麽便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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