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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如果我有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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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如果我有了

健一郎有一艘舊漁船,叫“潮風丸”。是他師傅退休時半賣半送給他的,木質船殼,單缸柴油發動機,船艙窄得只夠兩個人并排躺着。船身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木紋,但發動機的聲音會突突突地碾過海面,像一頭老練的、不知疲倦的海獸。

有了潮子在身邊後,他對“潮風丸”進行了一次徹底的翻修。船廠下班之後,他用砂紙把船身上剝落的舊漆一寸一寸打磨乾淨,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原木紋理。那些被海風和鹽霧侵蝕了多年的木質纖維,在他的手掌下重新變得光滑。他給船身刷了兩遍新漆。

船身是淡淡的灰藍,像冬日清晨退潮後的海面;船舷鑲了一道細細的白邊,浪花打上去的時候幾乎分辨不出界線。

船艙內部也重新修整過。他把原來那些被海水泡得發黴的舊木板拆掉,換上新的松木隔板,木頭還帶着淡淡的松脂香。窄窄的艙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軟墊,他在艙頂裝了盞小小的防風油燈,燈火透過玻璃罩灑出來,在船艙裏鋪開一小片暖黃的光暈。

他第一次帶她出海是在一個晴朗的下午。他把船開到離岸幾海裏外的礁島邊上,關掉發動機,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和遠處海鷗拉長的叫聲。

潮子脫掉鞋子,光着腳踩在甲板上,張開手臂,迎着海風深吸一口氣說:“小時候就想去海的那邊看看。”

他坐在船舷上注視着她,笑了笑問:“現在呢?”

她轉過身看着他,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飛揚,那雙眼睛明亮得讓他想起碼頭邊,那個穿着校服回頭看他的少女。她說:“現在在這裏就夠了。”

他重新發動了引擎,把船開到更遠一點的海域。礁島漸漸縮小成海平面上一個模糊的灰綠色影子,周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藍。他關掉發動機,從船舷邊拎起一張早就備好的漁網,轉過身看她。

“要試試嗎?”

潮子從甲板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他示範了一遍撒網的姿勢。

手臂從肩到肘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漁網在空中展開,像一朵瞬間綻放的灰色花,輕輕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細細的漣漪。

他把網繩遞給她,站在她身後,兩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帶着她慢慢收網。網從海面下拉上來的時候,幾尾銀色的小魚在網眼裏跳躍掙紮,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爍爍,碎銀子撒了一甲板。

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尾還在撲騰的小魚,揚起漂亮的嘴角。健一郎站在她旁邊,低頭看着她笑,自己也很滿足。

他彎下腰,把小魚一條一條從網眼裏取出來,扔進旁邊的水桶裏,動作熟練而輕柔。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卷到肩頭,露出整條手臂。船廠勞作讓他的肌肉線條結實而流暢,皮膚黝黑,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額頭和前臂上沾着細密的水珠,海水和汗水,順着肌肉紋路緩緩往下淌。

他彎腰拎起水桶,腹部的肌肉在衣衫下若隐若現,汗濕的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腹緊實的輪廓。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

這個從孩童時代就站在她身後的男人,在這片海上就像一棵被海風和歲月打磨過的樹,沉默,挺拔,根系深深紮進腳下的土地裏。

他的動作裏沒有一絲刻意的展示,只是乾活、拉網、彎腰、提桶,但那種被勞動淬煉過的身體,在陽光下散發着一種本能的、未被馴服的力量感,帶着這片海一樣的原始坦蕩。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硬朗英氣的眼神看着她。她站起來,走過去,踮起腳尖,在他汗濕的下巴上輕輕親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手裏的網繩差點滑進水裏,然後低頭看着她,耳朵尖在陽光下微微泛紅。

“再撒一次。”她說。

他把網重新拎起來,遞到她手裏。這次她沒有讓他站在身後,而是自己學着他的樣子,把網掄過頭頂,用力甩出去。網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張開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啪地落在水面上。她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評價。她那張被陽光曬得微紅的臉,鼻尖那顆小痣在汗光裏微微發亮。

“很好。”他說。

她笑了。

那天,他們在船艙裏做了愛。船艙木壁被曬得發燙,帶着淡淡的桐油和海水的氣味。

海浪一波一波湧過來,船身輕輕晃動,她閉上眼睛,聽着耳邊的海浪聲,感覺自己被整片海托住了。

她低下頭吻他,嘴唇貼着他的耳朵,呼吸急促地笑了一聲:“這裏沒有人聽得到,也沒人能看到我們。”

他把她摟進懷裏,船艙裏像被暴風雨卷上浪尖的小舟。

猛烈、暢快淋漓。

黃昏,他們并排躺在甲板上,她的頭枕着他的胳膊,看着天空從橙紅變成深藍。遠處有漁船歸港的汽笛聲,很輕很遠。

“健一郎。”她的聲音很輕,貼着他的胸口傳上來。

“嗯。”

“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怎麽辦?”

他的手停在她後背,低頭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裏亮晶晶的,在等一個認真的答案。

“那就生下來。”

“嗯……健一郎一定是個好爸爸。”她的手掌貼着他的胸口,“會很疼他,教他捕魚,教他造船,帶他出海。不會讓他一個人扛着。”

他沉默了很久。胸口有激烈的情緒在翻湧,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當父親。

每天看到她已經是這輩子最奢侈的事,從不敢奢望更多。現在她把這種可能放在他面前,用那種很認真的語氣,說他會是個好爸爸。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臂把她緊緊攬在懷裏。

“那就生下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沙啞,顫抖,“我會把所有的都給你們。”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沒有再說話。暮色從海平面盡頭慢慢沉下去,天空從深藍變成墨色,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海風輕緩,船身微微晃動,像搖籃。

薔薇開滿半邊栅欄的時候,潮子躺在院子裏的躺椅上。陽光從花瓣縫隙裏漏下來,碎碎地落在她肩上、膝蓋上。她仰頭看了很久,那些密密匝匝的深紅色花朵在風裏輕輕晃動,像一團正在燃燒的雲。

他走過來,把另一張躺椅拖過來,和她并排放下,然後躺下去,把她輕輕攬進懷裏。躺椅承受着兩個人的重量,發出細小的吱嘎聲。

他把手掌輕輕覆在她的肚子上,隔着那件薄薄的棉布裙子,掌心溫熱而乾燥。

她把手疊在他手背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為什麽種薔薇呢?”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院子裏只有海風吹過薔薇藤的聲音,花瓣在風裏簌簌地響。

那些花帶刺、耐貧瘠,在海邊鹽分很重的土壤裏也能活下去。他每天給它們澆水,看着它們從幾根光禿禿的枝條長成鋪滿栅欄的繁花,就像每天都能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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