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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如果我有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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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他說。

她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答案不是嗎?只是想從他那裏确認一下。

他把這些花當成了她,當成了他等她的那些年。每天澆水,每天修剪,每天在碼頭邊收工之後蹲在栅欄前面,看那些細小的葉片有沒有被海風吹折。那些花在這裏替她陪了他等了那麽久。現在她回來了,花還開着。

她把臉靠在他肩膀上,陽光從花瓣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們交疊的手背上。他感覺到自己胸口貼着她臉頰的那片衣服上慢慢暈開一小片溫熱。她沒有出聲,只是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扣住了。

風從海上吹過來,穿過薔薇藤,花瓣微微顫動,有一片落在他們的膝間,她閉上眼睛。他想,這輩子最好的午後都在這個院子裏了。

潮子習慣潮見町的生活。早上他出門去船廠,她有時就在院子裏給薔薇澆水,然後幫他收拾屋子,把那些蒙灰的窗臺擦乾淨,把舊衣櫃裏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他下班回來看到窗臺上多了一盆不知名的小野花,愣了好久。她圍着圍裙在廚房裏做飯,他從背後抱住她不放,下巴擱在她肩上,半天不說話。

她笑着問他怎麽了,他只是搖頭,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沒什麽,就是想抱抱她。

他确實黏人,是那種攢了太多年不知道該怎麽用掉的黏法。有時候她坐在檐廊上看書,他就搬個矮凳坐在她旁邊,一邊忙着,一邊時不時擡頭看她一眼,确認她還在。那些少年時代欠下來的時光,他正在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他也會做噩夢。有時候半夜他會猛地坐起來,呼吸急促,額頭全是冷汗。她會醒來,翻身輕輕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口,抱住他,輕輕拍着他的後背。

幾分鐘後他的呼吸平穩下來,重新躺下,把她攬進懷裏。

下一次就是她做噩夢了,她會在夢中喊他的名字,手指死死攥着床單,怎麽也叫不醒。他會把她整個抱進懷裏,叫她,直到她睜開眼睛。她醒了會哭,他把她抱到檐廊上坐着,倒一杯溫水給她,然後兩個人靠在一起并排坐在黑暗裏,聽着海浪聲。後來他們習慣了彼此在身邊,互相陪伴的夜晚。

她慢慢地好起來了。那些碎片開始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雖然拼得還不夠完整,但已經不再是滿地狼藉。

她還是會怕突然的聲響,切菜的時候偶爾會走神,刀懸在砧板上方停頓幾秒才重新落下,聽到汽車鳴笛心頭也會緊一下,但那種恐懼不再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她對生活重新充滿了期待。每天早上醒來會先去院子裏看一眼薔薇。

那天早晨,她在晨光裏發現了枝頭第一朵完全綻放的薔薇,深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還挂着露珠。她轉過身朝屋裏喊了一聲:“開了開了!”

她揚起來清亮的,像少女時代喊他放學時那種毫無負擔的快樂。

他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還拿着鍋鏟,看到她蹲在栅欄前面,仰着臉朝他笑,陽光把她的眉眼照得發亮,鼻尖那顆小痣在光裏微微翹起。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想把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裏。

他把鍋鏟放下,走過去從背後摟住她,說:“今天開得真好。”

她靠在他懷裏,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朵花瓣,點了點頭。薔薇藤在栅欄上輕輕晃動,整個春天都在這一刻停下來了。

那是一個周末的傍晚,潮子戴着帽子跟着健一郎走進了鎮子裏唯一一家電影院。門面外牆貼着電影海報,售票窗口的玻璃上倒映着漁港邊剛亮起來的路燈。

她站在門口等健一郎買票,擡頭看了看那幅海報。片名是《楢山節考》。

是今村老師的新片,今村老師在開拍前給她打過電話。他把當年拍《複仇在我》時,學生們自發借給他的錢一一還回來。然後他問潮子,新電影裏有個小角色,要不要來客串一下。

她說:“今村老師,我現在去拍您的電影,估計會被您罵得很慘。”

今村昌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的聲音還是和當年在電影學校講臺上一樣,沙啞直接,不給人留任何躲閃的餘地。

“振作起來,潮子。你是我第一屆學生裏表演天賦最高的,從你演阿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別浪費了。”

潮子握着聽筒,嘴唇開始發抖。今村老師從來不會說那種軟綿綿的安慰話,這幾句“振作起來、別浪費了”是他能說出的最溫柔的催促,也是他最直白的信任。

“嗯……”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用力點了點頭,明知道電話那頭看不見。今村也沒有再多說,他挂了電話。

健一郎把票遞給檢票員,牽着她走進放映廳。裏面的木頭座椅有些硬,坐下時會發出吱嘎的輕響,銀幕前垂着深紅色的幕布,空氣中有一股爆米花和地毯混在一起的淡淡氣味。燈光暗下去,幕布拉開,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銀幕上,阿玲婆為了給家人省下口糧,用石頭砸掉自己健康的牙齒,滿口是血地對着水面看自己變老了多少。她跪在雪地裏,讓兒子背着她一步一步往楢山頂上走,白骨散落在山路兩側,風吹過枯枝的聲音像無數亡魂在低語。

潮子坐在黑暗裏,雙手托着下巴擱在膝蓋上,瞪大眼睛看着銀幕,一眨不眨。

她整個人被銀幕上的光影吸了進去,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那是她在片場看監視器時才有的姿态,一個演員在看另一個演員如何把靈魂交出去。

直到電影散場了,燈光亮起來的時候,潮子還坐在座位上,像是忘了自己在哪裏。

健一郎站起來,輕聲說了句:“潮子,結束了”,她才回過神來,慢慢站起身,跟在他身後往出口走。她走到放映廳門口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暗下來的銀幕。

從電影院出來,漁港的暮色已經沉下去了,路燈剛亮起來,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她走在健一郎旁邊,眼睛看着前方,整個人還遺留在電影裏,在那個雪山的山道上,看着阿玲婆被兒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山頂走去。

她的血液在湧動,心跳比平時快,那種只有在片場時,從心髒往四肢蔓延的熱流又回來了。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熱量了。

健一郎沒有打擾她。他走在她旁邊,偶爾側頭看她一眼。他注意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頭輕輕擰起又松開,像是在跟自己對話。

他想,她一定看到了什麽他看不到的東西。

潮子确實是在想今村老師的鏡頭,那個女演員是怎麽把阿玲婆的痛苦變成自己的,想如果是她自己站在那個鏡頭前面,會怎樣诠釋那場戲。她還想,如果有一天能再和今村老師合作……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停頓,繼續往前走。但健一郎看見了她那一瞬間的停頓,看見她收回腳步之後眼神裏閃過的愣怔,被她迅速地藏進了沉默裏。

這部電影在喚醒她作為演員的那部分靈魂。

那部分他一直知道存在、卻從未親眼見過的靈魂。

他牽住她的手,她回過神來,轉頭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有些抱歉和恍惚。

他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裏,輕輕握緊。兩個人沿着漁港邊的小路慢慢往回走,她還在沉默,但他知道,那片海留不住她了。遲早會有人從那個世界來,帶她回去。

作者有話說:

關于是否有孩子,番外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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