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凜來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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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健一郎”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裏沒有居高臨下的打量和挑釁。

他知道這個人為她做過什麽，一個在碼頭邊等了她整個少年時代的人，酒肆裏為她舉起板凳的人，他自然不會輕視他。

雖然凜對他抱有一份尊重，但他還是來了。

潮子在那個傍晚跟着他走了出去。健一郎站在門口，看着他們并肩穿過那條窄巷，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他家門口、直接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種預感：她要回到那個熒幕的世界裏了。

他們走到海邊。海浪拍在防波堤上，濺起白色的水沫。石川凜站住，轉過身看着她。她站在灰藍色的海天之間，身形比從前豐腴了一些，那層屬于少女的單薄已經徹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成熟、更沉靜的美。那雙向來妩媚的眼睛此刻包裹着一層脆弱的安寧，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一樣平靜。

“別推開我。”他的聲音在顫抖。寺原明說的那些話——把選擇權還給她，別把這次見面當成能掌控的戲，讓他收起藝術家的本能。但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理智全部碎成了齑粉。

她的眼睛裏還有沒散盡的霧氣，真實得像一幀從膠片裏走出來的畫面。他忘了劇本、開場白，忘了所有該說的和不該說的話，只是伸出手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裏，閉上眼睛。

那天他在發布會現場，她站在話筒前面，把她所有的傷疤都攤開給所有人看。他在臺下，咬着牙，嘗到了嘴裏的血腥味。

她表現得太勇敢了，但他知道勇敢背後的另一面是什麽。她一定會自責，會覺得是自己害了健一郎，把自己困在某個地方，用自我懲罰來贖罪。她的勇敢從來不是保護自己，而是把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克制而堅定，帶着凜冽的質地，像在對自己下命令一樣，一字一頓：“我來這裏，是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拍我的電影？”

潮子在他懷裏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從他胸口退開半步，擡起美麗的眼睛看着他：“凜……我已經沒法再演戲了。我……我不想站在鏡頭前面了……對不起……”

“你在說謊。”石川凜緊緊盯着她的眼睛，“你根本不是不想站在鏡頭前面，你在害怕鏡頭會讓你重新變成那個被所有人審視的‘浜田潮子’，發布會上的、周刊封面上的、法庭鑒定報告上的那個女人。你怕一旦演了，你就會發現自己還是那個演員。那這段日子算什麽？你用整整一年說服自己可以不再需要舞臺，可以在這裏安靜地活着？”

她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打在交織在一起的手背上。

“如果我今天沒有來，你大概會繼續說服自己。但我來了。你的眼睛沒有說謊，剛才你在看遠方，你知道遠方有什麽。”

“你不能被那間酒肆困住。”他的聲音沉下去，海風吹起他額前的頭發，露出那雙清冷俊逸的眼睛，“潮子，你要在這裏待一輩子嗎？白天不敢出門，傍晚才肯戴着帽子去海邊。我看得出來，那院子裏磚牆是這一年堆砌的，這裏已經不是治愈你的地方了，這裏成了另一座牢籠。”

他停了一下，把手從她肩膀上移開，退後一步，把那片海和天空都還給她，“潮子，你說過……那片荒野上我走在前面，我是刀鋒，你會跟在我後面。我現在還是那把刀，你……究竟還在不在？”

他說他把劇本留在這裏，放在礁石上，等她。她不需要現在就回答，他會在靜岡這裏等，等到她願意開口。

潮子低頭看着那份擱在礁石上的劇本，海風把扉頁吹起來，露出第一行字。她站在那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海風再次吹來，吹動劇本嘩嘩作響，像在一頁一頁替她翻開這未完的故事。

暮色從海面盡頭漫過來，把整個天空染成深灰色。她轉過身，沿着海岸線往回走。海風吹起她的發梢，她的手裏拿着那本劇本。

健一郎站在院門口等她。

他把原來的木栅欄拆掉了，換成了磚頭圍牆，因為他不想讓記者往裏面窺視，不想讓任何人再打擾她的安寧。但他也知道，這座圍牆在擋住外面目光的同時，也把她困在了裏面。他看到她走回來的樣子：眼眶紅腫，睫毛上還挂着沒乾的淚痕。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來。

他伸出手，把她輕輕拉進懷裏，手掌覆在她後背上。他擡頭望向巷口，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還站在暮色裏，遠遠地看着這邊，不會靠近，也沒有離開。

風從海上灌進巷子裏，吹得木門吱嘎作響。他知道，她遲早會推開這扇門，走向那個能帶她回到鏡頭前面的人。而他只需要在她走之前，像往常一樣站在那裏，随時準備松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