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想要私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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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我想要私奔
唐十郎坐在折疊椅上,手裏捏着劇本,念得生無可戀:“我是這個奇幻馬戲團裏表演柔術的男人。我對我救的女人一見鐘情,我把她帶回馬戲團,她成了我名義上的妻子,我給了她一個家,一個在馬戲團帳篷之間的窄道裏、用帆布和木箱隔出來的角落,一個每天晚上可以躺下來的地方。”
但他至今沒有碰過她。
她的美是她自己的,你只能站在旁邊看,不能伸手去碰。
他每天晚上躺在她身邊,聽見她的呼吸,聽見她翻身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聽見她的發尾掃過荞麥殼枕頭。他聞見她身上的氣味——松木屑,玫瑰油,還有她自己皮膚的香氣。
巨人看她的眼神,在他低頭鑽進帳篷時在她腰上多停的那一秒。吞劍人表演結束後從她身邊走過,手指擦過她的小臂。侏儒蹲在木箱上抽煙的時候,煙圈吐出來的方向永遠朝着她的方向。
那些帳篷簾幕縫隙裏的臉,小醜的白色面孔,侏儒的核桃臉,還有村莊裏那些男人。他們的目光貼在帆布接縫處,像蒼蠅貼在紗窗上。
她一定也知道,她每天晚上洗完澡,穿着浴衣,坐在那道有裂紋的鏡子前,把紅梳子插進濕發裏,一遍一遍往後梳。
他知道她身邊放着什麽。
他撐起上半身。荞麥殼枕頭在他手肘下陷下去。他的手指捏住被子的邊緣,他掀開一角。
鐮刀赫然躺在被子的身側,木柄緊挨着她的左腕。她只要手指往旁邊伸一寸,就能握住。
這把鐮刀是她的。從她來到馬戲團的第一天起,她把它藏在道具箱底下,藏在浴衣的腰帶裏,藏在被褥的夾層中。
每天晚上躺下之前,她把它放在被子
他看着那把鐮刀,看着那道握痕和那片鏽色。
她側躺着,雙手安穩地交疊在肚子上。呼吸還是那麽輕。睫毛沒有動。浴衣的領口仍然松着,露出那片光潔的皮膚。
她像一個睡美人,但絕對不是童話裏那種等待王子來吻醒的睡美人。她的手旁邊放着一把鐮刀。
他把手伸向被褥邊緣,假裝在找什麽。手指探進被褥的夾層裏,摸了一圈。
他的動作驚醒了她。
她的睫毛動了,手指微微收攏,左手往旁邊挪了半寸,指尖碰到了木柄。她看見是他,手指停在木柄旁邊,沒有再動。
“你在找什麽。”
他的手從被褥夾層裏抽出來。“我的護身符。睡覺前還挂在脖子上的,醒來不見了。”
她看着他。
然後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偏了偏,落在自己身側。被子的邊緣掀開了一角,鐮刀的木柄露在外面。她伸手把被角拉回來,蓋住木柄。
“沒看到。”她說。
“嗯。”他把身體放低,重新躺回枕頭上。“可能掉在道具箱那邊了。明天再找。”
她沒有再說話。月光從帆布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她重新交疊回肚子上的手。
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落回腹部,睫毛不再顫動了。
他躺在她旁邊,看着帳篷頂的帆布。護身符在他的枕頭上衣口袋裏,他從來沒有挂過護身符。
帳篷外面。帆布簾幕的接縫處,小醜的白色面孔退開了。侏儒的核桃臉退開了。簾幕無聲地落回原處。
處處透露着一種被壓抑的、扭曲的欲望。
唐十郎把壓抑的劇本往膝蓋上一拍,轉過頭看着潮子,嘴角挂着那種他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壓低了聲音:“潮子,這次我們終于可以做一回夫妻了。雖然連手都牽不到。這小子,故意給我安排這種角色,讓我看得見摸不着,純粹是折磨我。”
他頓了頓,故意往她那邊湊近一點,聲音裏帶着幾分坦蕩的坦承:“不過也好,至少在戲裏,我能光明正大地看着你。你不知道,天城山那場審訊戲拍完之後,我好幾天沒睡好,閉上眼睛就是你那雙眼睛……”
他一邊說一邊看着監視器後的凜,他的肩膀繃緊,像是在用全部注意力假裝自己不在意,其實耳朵一直在聽這邊。
唐十郎看着潮子眼波流轉的笑意,心裏某個地方鈍鈍的疼。他當然知道凜為什麽要讓他來客串這個角色,她的經歷讓他心疼,所以他才使出渾身解數,在開拍前逗她笑。
這個凜,別覺得他看不出來,他讓潮子演了一個他生命中重要的角色,他把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重疊在同一個角色身上。讓她站在鏡頭前面,替他回到那些他沒有勇氣獨自面對的回憶深處。
寺原名看着唐十郎湊在潮子耳邊說着什麽,潮子笑得明媚而清澈,然後他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凜,低氣壓,非常低氣壓。
他莫名想出去透透氣,可這裏是恐山,外面只有灰白色的火山碎屑岩、青白色的宇曾利山湖、地獄谷無聲升騰的蒸汽,還有那些散落在本堂前面的石頭地藏像。這樣一個亡靈之地,也只有暗夜伯爵能把帳篷搭在這裏。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而馬戲團裏的美麗女人與少年的相遇也正拉開序幕。
那天她剛表演完,坐在椅子上,後背靠上椅背,頭往後仰,脖子擱在椅背的上沿。
她閉着眼睛。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不是大人的腳步,太輕了,鞋底擦過木屑的聲音太短促,而且有什麽硬東西磕在木屑上,咯咯的,是木屐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
一個少年站在棚子入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學生制服。立領,銅扣,衣襟筆直地從領口延伸到下擺。他的臉塗成白色。
他的眼睛低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白色面孔上,像雪地上幾根細小的樹枝。
他的腳上踩着一雙厚厚的木屐。桐木的,齒很高,走起路來咯咯響。
他站在棚子入口的光影分界線上。
“你是誰?”她說,美人還仰在椅背上,脖子擱在上沿,聲音是倒着出來的。
“我叫明。”
他的聲音是處在少年往成年過渡的聲音,似兩片砂紙輕輕摩擦。
她把頭從椅背上擡起來,看着這個奇特的少年。
“我看了你的表演。”他走進了煤氣燈的光裏。白色面孔在光下更白了,眼睛仍然低垂着。“想來看看你。”
她的頭微微歪了一下。
如果是別的男人說這句話——那些在帳篷簾幕縫隙裏窺視的眼睛,表演結束後在棚子外面轉悠的身影,那些把酒氣噴在她領口上說“想來看看你”的人。
她會連眼皮都不擡,嗤一聲從鼻子裏出來,轉身走開,木屐在松木屑上踩出一串不耐煩的聲響。
但這是一個少年。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低垂着,像是他生來就被教會了眼睛應該放在哪裏。
“好看嗎?”
“好看。”他答得很快,“真好看!”
她笑了。
那雙妩媚的眼睛眯起來,笑聲輕盈。
他看見她笑的時候,鼻尖那顆痣跟着躍動起來。
他覺得她的笑美極了。
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美都要令他着迷。
隔壁那個有夫之婦睡在樹蔭下的時候,他蹲在籬笆邊看過。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晃動,他覺得那很美。
村頭那個穿紅色浴衣的瘋女人,肚子隆起,有一次她坐在路邊,對着空氣笑,輕輕盈盈的,他覺得那也很美。
但眼前這個女人的笑和她們都不一樣。
帶着幾分妖嬈與成熟,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年輕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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