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想要私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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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了?”
“十五歲。”
“還是個孩子呢。”她說。
是的,他十五歲。和媽媽一起生活在村莊裏。爸爸病逝好幾年了。青春期的他總是會變得躁動不安,媽媽禁止他想一切東西,讓他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他轉身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他往恐山走。
山路是碎石和灰土。地藏菩薩的石像沿路站着,紅色圍巾在風裏飄。他走到最大的那尊石像前,旁邊有一個用木條和帆布片搭的棚子。裏面坐着一個老婦人,村裏人叫她通靈巫婆。
他坐在她對面。中間隔着一個火缽。巫婆閉上眼睛,身體前後搖晃,手指不停地搓揉着手裏的佛珠,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音。然後身體猛地一抖,停住了。眼睛睜開,瞳孔往上翻。他通過這個和巫婆爸爸交談。
爸爸每次都問同樣的話:媽媽好嗎。他說媽媽不好,每次他都會說和媽媽吵架的原因。爸爸說:你要順從你母親的意志。他說我做不到。做不到的時候,他就不說話了。巫婆的身體再抖一下,爸爸的聲音消失了。每次都是這樣,下山回家,推開門,媽媽還坐在廚房裏。什麽都沒有變。
日子像宇曾利湖的水,凝在那裏,無趣、乏味、壓抑。
然後馬戲團來了,他看見了她,舞臺上的燈照着她。
她的身體像一只鳥收攏翅膀落在枝頭。她旋轉時雙臂展開,頭發飛起來,在煤氣燈的光裏畫出一個圓弧。光追着她的頭發,追着她的肩,追着她的腰,追着她美麗的雙腿。她停下來的時候,裙擺還在旋,像一朵花在她身上繼續開着。
他在暗處看着她,鼓聲震着他的胸腔。
“你每天都來看我的表演嗎?”她問。
“每天。”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們來的第一天。”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了?”
“第一天。”
“為什麽?”
他沉默了。木屐的齒在松木屑裏碾了一下,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他說:“你的眼睛。你在笑的時候,眼睛沒有笑。”
煤氣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棚子裏的光漲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臉在那一漲一落裏亮了又暗。
她站起來,往帳篷深處走去。走到幕布邊緣的時候,她側過身,幕布在她手指間掀開一條縫。她的側臉在幕布的暗紅色背景上停了一瞬。
“明天還來嗎?”她問。
“來。”
幕布合攏了。
他腳下的松木屑還留着她踩過的凹痕。他繞開那些凹痕,木屐咯咯響着,走出棚子。
第二天晚上,她剛洗完澡正在擦頭發。她坐在梳妝臺前,浴衣是深藍色的,邊緣鑲着紅色的邊領,那種極致的顏色碰撞在一起,包裹在胸前。
剛洗完頭發的身體還有潮氣,肩頭的皮膚是瑩潤的,浴後的水汽還沒有完全散去,泛着一層極淡的、柔軟的光澤。
水珠從發尾滴下來,落在她裸露的肩頭。她側着身子,正在擦拭頭發。
發絲貼在她的鎖骨上和頸側,像墨跡畫在瓷器上。
她手裏拿着一把紅色的梳子,對着鏡子梳頭。
鏡子有道裂紋,從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她的臉被那條裂紋分成兩半。水珠從發尾甩到鏡面上,在那道裂紋旁邊留下極小的水點。
她看見了他。
少年站在鏡中,站在她身後。
“你來了。”她說。
鏡子裏的少年沒有動,只是注視着她。
“過來。”她說。“幫我梳梳頭。”
現在鏡子裏有兩個人了,那道裂紋仍然穿過畫面,把他的左眼和她的右眼連在一起。
水珠從她的發尾滴落,從她的肩頭滑下,她的鎖骨流過。她整個人都是濕潤的,像一朵剛從水裏撈起來的花。
他從她手裏接過那把紅梳子,把梳子插進她頭發裏,梳齒劃過濕發,發出極輕的聲音,如同雨落在帆布上。
他梳得很慢,不想結束。
“你每天洗完澡都這樣梳頭嗎?”他問。
“嗯。”
“都是自己梳?”
她沒有回答,把頭往後仰枕在他的手掌上。她的臉朝上,倒置着看他。倒置中,她的眼睛離他更近了。那雙眼睛裏的幽深更濃了,黑色的,妖嬈的,深處仿佛有光在動。
她的濕發在他手背上滴水,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順着手腕滑進他的袖口,他覺得這水珠帶着熱量流進他的心裏,像逐漸沸騰的水。
後來,她說:“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跟着她走出帳篷,兩副木屐的聲音在碎石路上交錯着。
經過那扇半掩的木門時,紅衣瘋女人還坐在裏面。油燈還亮着。她的身體還在前後搖晃。手裏拿着她今天新買的那只撥浪鼓,搖着搖着,發出咚咚的脆響,逗弄着襁褓中的女兒。
他們走到村口。碎石路在這裏斷了,接上一條土路。土路往恐山方向延伸,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夜風從恐山方向吹過來,帶着硫磺味。她停住了,他停在她旁邊。
“你坐過火車嗎?”她的聲音被夜風托住。
“我沒有。”
他們沉默了一小會兒。風從恐山方向吹過來,把她浴衣的下擺吹得輕輕晃動,露出纖弱的小腿。
“我沒坐過火車,但我知道火車怎麽在鐵軌上奔跑,姐姐要來坐火車嗎?”他說。
他把木屐脫了。赤腳踩在土路上,腳趾陷進涼涼的泥土裏。雙臂往身體兩側伸直,開始跑動起來,嘴裏發出聲音——嗚——嗚——那聲音從他嘴唇之間溢出來,直往恐山方向飄。
他跑回她面前停住了,胸口起伏着。
“你願意和姐姐一起坐火車離開這兒嗎?”
“馬戲團的人會來找你嗎?”
“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啊。”她的聲音夾雜着嘆息。
“姐姐是想和我一起坐火車離開這裏嗎?”
“是的,你願意幫我嗎?”
“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他的聲音帶着少年的堅定。
“我想要私奔。”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輕到怕被整座恐山聽見,那眼底浮上來的是一種解脫與釋然。
“好。”他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