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的貓把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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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他的貓把他
1985年初秋,青森縣的蘋果園正值采摘季。放眼望去,成排的蘋果樹一直延伸到八甲田山腳下,枝頭上挂滿了紅彤彤的果實。
這是當地最有名的富士蘋果,個頭飽滿,色澤深紅近乎绛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厚實的蠟質光澤。空氣裏彌漫着熟透的蘋果甜香,混着初秋微涼的草木氣息。
潮子踩在梯子上,一只手扶着枝乾,另一只手握住一顆富士蘋果,輕輕一擰,蘋果帶着一小截果柄完整地脫離枝頭。
她把蘋果雙手抱在胸前,低頭朝梯子,另一只手伸出去接。蘋果穩穩落進他掌心,他把它放進旁邊的竹籃裏,擡頭看着她。
她逆着光,午後陽光從蘋果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漂亮的眉眼鍍上一層金色。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融着暖暖的秋意,鼻尖那顆小痣跟着輕輕躍動,手裏還抱着一顆剛擰下來的蘋果,整個人像一幅從畫裏走出來的秋日豐收圖。
潮子摘完了,凜拎着竹籃去果農那裏交錢。她站在蘋果樹下,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忽然感覺裙擺被什麽東西輕輕拽了一下。
她低下頭,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正仰着臉看她,眼眶紅紅的,鼻梁上還沾着淚珠,嘴裏喊着:“媽媽。”
潮子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手帕,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找不到媽媽了嗎?別怕,小寶貝,我帶你去找她。”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伸出手把他小小的手掌攏進自己掌心裏,站起來,牽着他往果園管理處方向走。
沒走出幾步,一個年輕女人從果樹後面沖出來,腳步急促,嘴裏喊着孩子的名字。她跑過來把孩子緊緊抱進懷裏,然後擡起頭。
女人看清了蹲在她兒子面前的人是誰,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半晌。“浜田……浜田小姐?”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浜田小姐,我是你的影迷,哦……天吶,真的是你,見到你我真是太激動了……你還好嗎?”
問完之後,她自己覺得這個問題怕潮子感到不适,臉紅了,繼續說:“……我沒別的意思……我是想說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回到銀幕上去,還有很多影迷像我一樣在等着你,我能……我能……抱抱你嗎?”
她尚未說完就直接撲倒了潮子身上,聲音顫抖,動情地說:“加油啊……浜田小姐……我們愛你!你是可以帶給我們力量的女性……”
潮子被她的摟抱和話語怔住了,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謝謝……我會加油的……”
她接過女人遞來的本子簽了名,字跡工整而溫柔。
臨走前,小男孩忽然拽住她的衣袖,奶聲奶氣地說了兩個字:“親親。”
男孩的母親臉一下子紅了,連忙說:“不好意思,這孩子就喜歡漂亮的人。”
潮子笑起來,彎下腰,把臉輕輕湊過去,在小男孩柔軟的腮邊留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小男孩咯咯笑了,她卻感覺到一股酸澀從鼻腔往眼底沖,眼眶差點就要兜不住,她也這樣親過一個柔軟的小小臉頰,聞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
那個孩子此刻在靜岡的海邊,在另一個男人懷裏學走路。她把湧上來的淚意壓回去,朝小男孩揮了揮手,轉身走回果園門口。
回去的路上,凜拎着那籃蘋果走在她旁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低着頭看自己的腳尖。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察覺到了她低落的情緒,一手拎着蘋果,一手伸過去攬着她,讓她靠自己近一點。
晚上他們住在市區一家溫泉旅館裏。
潮子坐在窗前,手裏端着一杯旅館自釀的蘋果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裏泛着微光。窗外是青森初秋沉沉的夜色,遠處八甲田山的輪廓隐沒在黑暗中,只有近處幾盞路燈在楓葉間投下暖黃的光暈。
她說:“青森真美,這裏的楓葉、蘋果園、奧入濑溪流,每一個地方都美得讓人不想離開。”
這兩天他們去了中野紅葉山,紅葉倒映在溪流裏,宛如幻境。感受弘前公園秋季的夜晚,古城與燈光映襯的紅葉交織掩映,一切都宛如畫卷。
凜站在她身後,手裏也端着一杯酒,他說青森一年四季的景色都不一樣。春天弘前城的櫻花隧道落滿整條護城河,夏天睡魔祭的花車和太鼓聲把整個城市點得沸沸揚揚,秋天整座八甲田山被楓葉燒成紅色和金色的海洋,冬天雪會下到齊腰深,恐山被白雪覆蓋,宇曾利山湖的湖面結了厚冰,風車在冰雪裏無聲地轉。
他停了下來,把酒杯擱在窗臺上,伸出手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如果你喜歡青森,我們可以在這裏住下來。大鱷町那邊有個溫泉小鎮,推開窗能看到岩木川,春天開車去弘前城看櫻花只要二十分鐘。夏天我們可以踩着石頭過溪,秋天的時候,你已經見過了,你去摘蘋果,我幫你扶着梯子,冬天窩在家裏圍着暖爐,窗外大雪封山,我們在屋裏喝酒。這樣的日子,潮子,你想不想和我一起?”
他說這些的時候其實很緊張。他從來不是個會規劃安穩生活的人,他的鏡頭永遠在追逐破碎和邊緣,但遇到她之後,他開始想要一個家了。一個春天有櫻花、夏天有溪流、秋天有蘋果、冬天能窩在一起喝酒的家。
她怎麽會聽不出來呢。他愛了她那麽多年,也等了她那麽多年。
他把少年時代所有的孤獨和成年之後所有的深情都給了她。此刻他把她環在懷裏,把自己的後半輩子攤開在她面前,問她願不願意和他一起。
她扪心自問,潮子你想不想?
她是想的。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她感受到了靈魂深處的契合與自由。他是最懂她的導演,能挖掘出她心底最隐秘的情緒,她在鏡頭前面燃燒到筋疲力盡,而他知道什麽時候喊卡、什麽時候給她一杯溫水。
他是她不必僞裝的港灣。她在生活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可以做完整的自己,那個會演戲、會脆弱、會倔強、會大笑、會咬人、會在月光下吻他的自己。她想,她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但她的身體僵住了,她在他懷裏慢慢轉過身,擡起頭看着他。她的眼眶紅了,嘴唇輕輕咬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麽。
玻璃上映着她纖細柔美的輪廓和那個攬着她的男人的身影,他微側着頭,燈光勾勒出冷峻的線條,但他的眼神是那種只在看她時才會浮現的、毫無防備的柔軟。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輕輕發顫。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擡起眼睛看着他。
“凜……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咬着唇,停頓了很久,像是在積攢最後一點勇氣。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藏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我和健一郎……有個孩子。”
凜站在原地,手還保持着剛才環住她的姿勢。空氣安靜了幾秒。他沒有松開她,看着她的眼睛。然後他開口,聲音怕驚碎了什麽:“我知道。”
那天他敲開健一郎的門,他看到那個硬朗結實、救了她的男人站在門口,告訴他,他要找潮子。
然後他聽到了屋子裏有個孩子在哭。那哭聲從裏屋傳出來,穿過和室和門,從半掩的門縫裏漏進他的耳朵裏,清脆而有力,一聲接着一聲,像一把很小很小的錘子砸在他胸口最柔軟的位置,哭得他整顆心都在疼。
後來他想了無數次,拼命說服自己接受這件事。他告訴自己,她被恐懼、愧疚和責任反複熬煮,那孩子就是她在最深的黑暗裏為自己點起的唯一一盞燈。她需要他來證明這世上還有柔軟的東西。
他心疼她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和命運交換活下去的勇氣。他拼命說服自己,說服到連他自己都快相信,他已經可以平靜地接受這件事了。
他用力把她整個人緊緊圈進懷裏,想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肋骨裏,又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他的嘴唇貼着她的耳朵,聲音在發抖,那雙向來冷清的眼睛裏此刻全是壓抑不住的慌亂。
“我……我可以不在意那個孩子,我還可以……把他當成自己的……我們一起養他,教他讀書,教他拍電影……你要把他帶到身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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