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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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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清晨,窗外才蒙蒙亮,鳥叫聲便接二連三響起,忽遠忽近。

按理說今日過節,不必去擺攤,能好好睡個懶覺。但柳滿月已經習慣早起,每天一到那時辰就睜開眼。

瞪着眼在床上聽了會兒蟲鳴鳥叫,實在是眯不着,索性起身穿戴齊整,輕手輕腳向外走去。

一開門,便被潮濕霧氣糊了滿臉,涼絲絲的,卻不至于激得人哆嗦。其中混雜着淡淡的泥土和青草香氣,讓柳滿月忍不住微微仰起臉,完全沐浴在氤氲水氣之中。

嘭咚——

一截圓木從雜物堆上滑落,咕嚕嚕滾到石板臺階前。

柳滿月彎腰拾起後放到一旁,順手把七零八落的物件收拾整齊。

近來一直有泥瓦匠在家做活,院子裏成天塵土飛揚,各種木板、竹片、石塊更是東一堆西一摞,難免又髒又亂,理都理不及。

好在經過近一個月的勞累,新房框架已經大致完成,再有幾日就該上梁蓋瓦,裝門安窗了。

柳滿月站在院子裏,看着四面透風的土牆屋,慢慢勾起唇角。

“快了,再過些日子就可以搬新屋。這麽些年,你們姐弟幾個可算是能一人一間房。”

柳滿月轉過頭,便瞧見幾只灰毛鴨子慢悠悠鑽進院子。柳福生夫婦緊跟在後頭,各自背着一大捆青草,被微微壓彎了腰,眼裏卻帶着喜色,方才說話的便是江映蓮

“就怕星兒舍不得和我分開。”柳滿月調笑一句,趕緊上前幫忙。

新鮮的綠草葉還帶着露珠,沉甸甸的。柳滿月半拖半抱着把幾捆草從背簍上拽下,攤開在院子裏。

雞鴨自然吃不了這麽些,但那天蘇喜梅來家裏提了嘴養豬的事兒,兩口子聽過,就給記在心上。這不,早早地便開始作準備。

雖說蘇喜梅家的小母豬連種都沒配,離下崽還遠着,可草料這東西又不嫌多。畢竟真等養起豬,不論吃食還是墊窩,都少不了要用草料。趁現在光景好,草木豐茂,得空就割一些嫩生的回來,剁碎曬乾,用麻袋裝起妥善存着。一袋袋碼在棚子裏,稍微淋點雨也不怕,看着就讓人心裏踏實,即便入冬,也不愁沒得吃。

就是最近院子裏亂糟糟的,曬東西不太方便。好在他們獨門獨戶,外面大片空地可以随便使,不必擔心旁人扯皮,鋪幾塊竹席、草墊子也能勉強湊合。唯一不好的就是,鳥雀常常在裏邊兒刨來刨去,總歸不太乾淨。但只是給牲畜吃的東西,沒那麽多講究,偶爾敲幾竹棍吓唬吓唬,也就随它們去了。

篤篤篤——

伴随石刀砍向木板的撞擊聲,霧氣逐漸消散,天色也越發清明。

縷縷白煙竄出草棚,竈火之上,鐵鍋中沸水翻滾,推動白面條和青翠菜葉浮浮沉沉,淺淡香氣也一點點萦繞在鼻尖。

幾大碗熱騰騰的青菜面,搭配前些日子塞進壇子泡制的酸豆角,和一碟搗得細碎的炒雞蛋,簡簡單單便是一餐。

柳滿月拿抹布簡單收拾下竈臺,順便探頭看了眼擱在角落的木盆。

經過一整晚浸泡,乾硬的糯米粒已經變得飽脹,手指稍微一碾,就有瑩白/粉末殘留。另外一只盆裏,小豆也被泡發,一些甚至裂開口子,連帶所剩不多的水也泛出粉紅。

每當過端午,他們家都會包粽子。但這麽多年,也沒折騰出什麽新花樣兒,無非就是摻上少許紅豆或棗乾,大部分時候僅把白糯米用新鮮箬葉一裹便完事兒。倒是聽說有人家會放肉丁、臘腸、蜜糖之類的,但這些東西素來不便宜,普通鄉野農戶想嘗試總歸得猶豫再三。

“一會吃過飯,就先包粽子,早些弄完還能趕上看賽龍舟。”柳滿月說着,一腳撥開凳子在桌邊坐下。

柳福生端起那碟炒雞蛋,挨個撥上一筷子。輪到自己時只剩丁點油花粘在盤底,他熟練地挑起些許白面條,将粗陶盤子蹭得乾乾淨淨,“我就不去了,你們娘兒幾個外頭多轉轉,不急着回。”

家裏都曉得他性子悶,向來不愛湊這種熱鬧,便也沒人勸。

“不曉得今年又是哪只船跑在前頭?聽說就連阿狗那幫沒正形的都在,”江映蓮轉頭看向悶不吭聲的柳長山,笑盈盈道:“可惜山子回來得晚,不然也去練練,指不定就有小姑娘看上咱。”

“咳咳......”柳長山慌忙咽下嘴裏的東西,微黑的臉龐在大夥兒關切的目光中硬是漲得通紅,“我,我還小呢,不急。”

“還有倆月就滿十五,不小了。”

有柳滿月的“前車之鑒”,江映蓮打定主意要早早為孩子們的婚事做打算,否則拖到後面愁得還是她。

柳長山嘴唇顫動幾下,想說點什麽再辯駁一番,卻被旁邊的人拍了拍肩膀。

“就是,個子都趕上咱爹了,還小呢。悄摸跟姐說說,喜歡啥樣兒的,我也幫着留意留意?”柳滿月彎着一雙鳳眼,頗有些幸災樂禍。

“你呀,多對自個兒上點心就行。前些日子不是新做了身衣裙?出門記得換上,出去玩兒也打扮打扮。”

柳滿月收起笑,還是在娘親的溫柔注視下應好,一低頭捏着筷子将碗裏的面條夾成小段。

江映蓮仿若沒看見姐弟倆的不情願,轉而溫聲細語地說起往年龍舟賽的趣事兒。

她算是明白了,這兒女的婚事,就不能一味由着他們的心思,還是得做爹娘的多費神。

刨除這點兒隔三岔五就被念叨的煩心事,一頓飯吃得還算和樂。

日頭漸高,熱氣逐漸積聚,偶爾能聽見幾聲微弱的蟬鳴,用盡力氣向人世宣告夏日來臨。

鄉下人難有真正得閑的時候,嘴上說着歇歇,才坐了一會兒卻又覺得不習慣。

師傅今日沒上門,院裏依舊塵土飛揚,柳福生領着兩個兒子繼續和泥漿,砸石塊。

這邊之前是偏僻,但因着有了學堂,一早一晚也是人來人往的。簡陋的竹籬笆連視線都難擋住,更遑論防着那些不知分寸的,不管做什麽都不放心。

因此,他們決定在房屋外圍砌一道土牆。這活兒不像建房那麽多講究,稍微懂點泥瓦手藝就能乾,也不算十分緊急,便沒打算交給陶平之。自個兒抽空弄一弄,慢慢也就成了,多少能省下些銀錢。

另一頭,柳滿月她們已經排開架子,開始包粽子。

兩頭窄中間寬的翠綠葉子在手上一轉,就成了能夠盛裝食材的小碗。一勺白糯米壓底,加幾顆紅豆或乾棗點綴,接着再蓋上一層米,就可以将飄出的長葉邊角折下,一寸寸包裹服帖,最後拿分好的棕葉子一捆一紮,鼓鼓囊囊的三角粽子便成形。

年年都在做的東西,其中技巧幾人早已爛熟于心,即便是手還不夠大的柳滿星也能包得像模像樣。談笑間,鋪上乾淨棉布的籮筐中很快壘起青綠小丘。

沒多久,竈裏燃起猛火,轟轟悶響。小半筐粽子被倒進鐵鍋,撲通沉入水中,又由一頂木蓋掩住身形。

接下來就只需等待。

三人簡單收拾完“竈房”,又把屋裏屋外打掃一遍,仔細沿牆角邊撒上雄黃粉,門窗、床頭也挂起艾草束。忙完這些,才拿起家夥什,加入壘圍牆的陣營。還惦記着時不時回去給竈裏添一把柴,忙忙碌碌,沒個停息的時候,等候的過程便覺不出漫長。

約摸一個多時辰後——

江映蓮掀開蓋,熱氣混着箬葉清香撲面而來。只見鍋裏的粽子已經完全褪去青綠,連水也染成黃褐色,其上還泛着層層米油。

她直接上手捏了捏,感覺已經足夠軟乎,這才回頭笑着招呼:“都歇一歇,可以吃了。”

“太好了!”毫不意外,柳長風依然是最先應聲的那個。

灰頭土臉的男孩一把扔下石塊,連蹦帶跳地蹿向草棚。

可惜還沒靠近,就被江映蓮嫌棄地揮手趕開:“一邊兒去,洗乾淨了再來。”

柳長風也不惱,笑嘻嘻道:“嘿嘿,我就看一眼嘛。”

說完,又一陣風似地跑開。眨眼間就從屋裏端出木盆,打好水擺在陰涼下,等着其他人一起來洗手擦臉。

待急急忙忙把自個兒拾掇乾淨,江映蓮早将粽子全部撈出,一盆子端上桌。

剛出鍋的粽子還有些燙,在手裏來回倒騰幾下,才敢解開“繩結”,一層層剝開裹在外面的葉子。

米粒已被煮得爛熟,因吸收了箬葉的色澤,微微泛着黃,不太能看出原本的模樣。雖沒有摻雜什麽特別的餡料,但每一口下去都是黏糊糊、軟糯糯的,細嚼慢咽之下也能品出絲絲香甜。

何況一年就吃一回,再簡單也可稱上一聲美味。

一家五口擠在棚下,或坐或站,不多時便将一盆粽子消滅大半,只留下幾只放着晚上再吃。

————

“姐,快點兒!都開始了,再晚要沒好地方了!”柳長風望見江邊挨挨擠擠的人群,忍不住回頭催促落在後面小聲說話的人。

“來了,急什麽。不是年年都在看,還這麽稀奇呢。”柳滿月嘀咕一句,還是轉頭和路上偶遇的幾個熟人打聲招呼先行一步,拉起柳滿星匆匆忙忙跟上小弟。

晌午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頭頂不見一片雲彩,熾熱的陽光毫無遮避,江邊卻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男女老少齊聚一方,既有柳滿月他們這樣穿着粗布麻衣的普通農戶,亦有一看就家境殷實的人家。

遠遠就聽見铿锵有力的號子聲,伴随圍觀群衆此起彼伏的喝彩。

即便打記事起,每逢端午都在看,這種氣氛依然能牽動人心,讓原本因被娘親硬按在鏡前一好一番折騰而郁悶的柳滿月也重新生起些興致。

好不容易尋到個人少的缺口,一路道着歉擠到靠前,幾個人可算是看清此次龍舟賽的幾只隊伍。

五六條或紮着紅綢帶、或繪有彩畫的龍舟在桃溪江面你追我趕,兩側木槳不停起落,簡直快出殘影,濺起大量水花,沾濕漢子們單薄的短褂,與陽光下晶瑩閃爍的汗珠融為一體,更襯得緊繃的臂膀和身軀結實有力。

不少小姑娘羞紅了臉。

也有那膽大的,大大方方迎上看好之人的視線,毫不避諱誇贊和鼓舞,卻叫一群争強好勝的年輕人呼喝着更加賣力地揮動船槳。

時下民風開放,又是一年一度的盛會,也沒那不識趣的跳出來指責,大家夥兒都分外高興。

“也不曉得小樹哥回了那邊還能不能溜出來看熱鬧,他那麽愛玩兒,要是錯過不得傷心壞了。”柳長風蹦蹦跳跳喊得嗓子都發癢,突然停下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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