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嵌入 2:被欺負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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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之眼。這一張覆蓋整座城市的、龐大而沉默的網。
在白塔城內,她注視着一切,每一條街道,每一處交彙路口,每一個匆匆而過的行人。
她記錄路線,标注習慣,她捕捉人類的猶豫與沖動,壓抑與渴求。
她分析行為之中的規律,規律之下的驅力,她尋找那些連本人都未曾察覺的、隐秘的欲望。
她不需要預知未來,她只是不斷地計算着,在無數細碎而龐雜的數據中,計算着偏差、風險、與不确定性。
“長官大人,你很信任它麽,信任着秩序之眼?”裴願問。
“……當然。”
“非常、非常的信任。”
岑知序輕搖着玻璃杯,冷白的腕骨映在杯壁上,随着水光,一晃一晃。
“她未必永遠正确,但大多數時候,她能比人類更早地察覺到危險。”
室內安靜無聲,冰塊在杯中融化,裂出一條細紋,“咔”地碎開。
“只是,必須要給她一雙眼睛。”岑知序慢慢地說着。
“她才能夠‘看見’。”
一旦離開白塔內城,進入秩序之眼覆蓋不到的地方,沒有傳感與信號,所有的保護機制都成了空殼。
不确定性不再是一個可以被量化的數字,而變成了一片真正的、無法計算的黑暗。
“所以,”裴願試探着開口,“你留在白塔,是因為只有在這裏,你才是相對安全的?”
岑知序沒有說話,只是望着裴願,很久,嘴角勾出一線淺淺的弧度:“你覺得呢?”
“那要是沒有這些不确定性呢?”
裴願又問。
“要是有人能陪着你,真出了事,也能第一時間把你帶回來呢?”
岑知序:“……”
玻璃杯仍被握在手裏,半融的冰塊随着她手腕一晃,在杯中碰出清脆的輕響。
她轉了轉杯子,遞了出去。
玻璃杯沿貼上裴願的唇,冰涼的,濕的,壓得她呼吸一頓。
“怎麽。”
“小狗,”岑知序看着她,輕輕地笑,“想要毛遂自薦麽?”
裴願沒有後退。
她反而向前壓了一寸,嘴唇抵着杯壁,将岑知序的手連同那只玻璃杯,往回推了少許。
冰塊又響了一聲。
唇瓣依着杯沿,呼吸被玻璃攔着,悶出一點含糊的熱。
“唔,”裴願舔了舔杯沿,故意說得慢吞吞的,“我考慮考慮。”
岑知序擡了擡睫。
“原本是想的,”裴願繼續說,“奈何長官大人老喜歡喊我‘小狗’,我不太樂意,不想拽你出去玩了。”
岑知序聽完,倒也不惱,只輕彎了彎眉。
“那你想我喊你什麽?”
她問。
清冷的聲線中,一寸寸繞着柔,柔意又細細勾纏,釀出幾分不動聲色的媚,舐過耳尖。
她念她的名字的時候,将那兩個字含在唇齒之間,慢慢碾開。
“……裴願。”
這一聲落下來,裴願只覺得耳後無端一酥,細細發麻。
燙意一路從耳根漫上來,她卻還不肯認輸,伸手按住岑知序手裏的杯子,将其搶了過來。
“長官大人,”裴願聲音發啞,“你這麽叫人,犯規吧。”
“是麽?”岑知序眼裏浮着一點笑意,“我還以為,你挺喜歡的。”
裴願心口發熱,嘴硬的勁兒倒還在,半晌才低低哼了一聲:“誰說的。”
“唔。”岑知序輕應,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一下,“那以後不叫了?”
這回輪到裴願沉默了。
她握着裝滿冰塊的玻璃杯,握着岑知序剛才碰過的地方。
涼與熱糾纏在一起。
叮哐作響。
“怎麽不出聲了?”岑知序慢悠悠的,“不是你自己提的麽。”
“我改變主意了。”裴願低聲說。
岑知序仰頭看她,神情平靜:“什麽主意?”
“我覺得,小狗可以繼續當。”
裴願唇角一彎,露出點小犬牙:“但長官大人,總得再給點甜頭吧。”
岑知序往椅背裏陷了一點,“膽真是愈發大了,少得寸進尺。”
“你想要什麽甜頭?”
這還真難倒裴願了。并不是沒有想要的東西,而是她這家夥十足貪心,什麽都想要。
想要進入研究所的核心區域,想要了解秩序之眼的權限,想把這玩意偷走。
也想要一些不着邊際的東西。
想知道長官大人的手牽起來涼不涼,想知道她的唇瓣咬起來,是不是和看上去一樣軟……打住打住。
又被信息素帶昏了頭。
裴願暗暗咬牙。
全是鼹鼠壓制劑質量太差的問題,她進城只為了偷秩序之眼。
絕對沒有被岑知序誘得糊裏糊塗,迷得暈頭轉向。
絕對沒有。
“我想要……”
裴願說:“想要能夠參觀一下,長官大人的辦公室。”
***
陽光正好,整座白塔被照得雪亮,冷銀色的金屬骨架泛着刺目的光。
雲梯沿着中軸直線上升。
裴願雙手插兜,悠閑自在,頗好興致地打量着外頭的風景。
Beta小助理站在身側,自從兩人進雲梯開始,便一直嘟嘟囔囔個沒完。
“我真搞不懂,知序姐怎麽想的,居然讓你一個人去她辦公室?”
小助理雙手叉腰,圓臉上寫滿了不信任:“說,你是不是欺負知序姐了?是不是對她糾纏不休?”
裴願一個字也沒往腦子裏裝,唯獨在聽到“欺負”兩字時有了反應:“你這話說得可不對。”
“你們岑長官,仗勢欺人,成天對我呼來喚去,端水倒茶推輪椅。”
裴願說:“欺負我一個老實巴交、兢兢業業的小職員,哇,好過分!”
小助理說:“被知序姐使喚,那是你的榮幸!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都沒這個機會呢!”
裴願無辜攤手:“行行行。”
這話倒是沒說錯。裴願心想,被岑知序支使來支使去這麽多次,她竟然一次也沒覺得煩。
真是奇怪。
正說着,雲梯恰好到了。
小助理碎碎念叨着,帶裴願走過長廊,來到盡頭的辦公室前,擡頭看向隐蔽的小黑點。
秩序之眼垂下頭來。
鏡頭無聲轉動,光圈微調,她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識別框亮起、貼合、鎖定。
“咔嗒”一聲,門開了。
“之前簽合同時,你不是來過嗎,”小助理往裏走着,順口問道,“為什麽還要再來一次?”
裴願說:“當然是因為我想多了解一點,我親愛的長官大人啊。”
小助理一怔。
紅意頓時從脖頸染上了面頰,她跺了跺腳,說:“不要臉!”
“小心點,秩序之眼會一直盯着你的,”她氣呼呼,“不許亂翻,拿了東西要記得放回去!”
裴願十分配合地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小助理轉身離開,偌大的辦公室裏,就剩了裴願一個人。
岑知序到底是太信任我,還是有意試探?竟然真的放心讓我一個人在她辦公室裏亂晃亂動?
裴願心想。
看來,辦公室裏估計沒什麽神秘的好東西。真正的秘密,肯定藏在別的地方。
辦公室和上次來時差不多,灰白冷色調,北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辦公室旁擺着儲物櫃。
桌面懸浮着一面半透明光幕,處于待機狀态,只剩一枚淡藍色的呼吸燈。
乾淨整潔、井然有序。
不愧是岑知序的辦公室。
裴願慢悠悠地繞了一圈,指尖點過桌沿、椅背、光幕,走到東側牆面時,她停下腳步。
牆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豎線,仔細看,線條兩側的牆面紋路存在極微小的錯位。
一扇門。
藏在牆裏的門。
裴願試着推了推,手掌貼上去,施力。
紋絲不動。
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大概是生物識別,或者遠程授權。
她擡起頭來,果不其然,發現了一枚嵌在隐蔽處的小黑點。
“開門。”
裴願說:“不然我就告訴你的頂頭上司岑知序,你欺負她的可愛小女友。”
秩序之眼:“……”
秩序之眼默默看着她,不說話,識別程序啓動,數據刷新:
[姓名:裴願]
[心率:71BPM]
[危險評級:可忽略]
[行為标記:以‘可愛小女友’自稱,嘗試乾預判定,企圖繞過授權流程。]
[綜合評估:不構成安全威脅,關閉語義分析以節省算力,維持門禁關閉。]
隐藏門繼續嚴實地關着。
裴願推了兩下,果然推不動,只得悻悻而歸。
她又在辦公室裏晃了幾步,來到房間的西北的位置。
牆體裏是幾個內嵌式書櫃,裏面齊齊整整擺着許多紙質書。
裴願略感意外。
白塔內城高度電子化,大到政令文書,小到員工手冊,幾乎所有資料都已經數字化存檔。
想看書,調出通訊環搜索、購買就是。紙質書又沉又占空間,遠不如電子版高效。
她随手拉開櫃門,目光從一排排書脊上掠過去。
書冊的間距、朝向、高低、顏色全都整齊有序。不愧是岑知序的書架。
唯獨其中一本,與旁邊細微地錯開了幾毫米,應該是在不久前,被人抽出來閱讀過。
裴願将那本書抽出來。
素淨的白色封皮,下方勾畫着一支簡潔雅致的小花。
書名印在上方:
《獻給阿爾吉侬的花束》
裴願沒讀過。她翻了兩頁,紙張有了些年頭,不算嶄新,邊角卻齊整乾淨,連折角都沒有。
她合上書,摩挲着封皮。
封皮粗糙而溫實,比起電子版,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看來長官大人,是個戀舊的人啊。
裴願将書放回原處,在書脊上按了一下,确認它歸位齊整,才收回手。
她原本希望,能在辦公室找到什麽有關秩序之眼的線索,但就目前而言,毫無進展。
裴願繞了一圈,回到西側的隐藏門,仔細研究起來。
她将耳朵貼上牆面,屈指沿着邊緣細細敲過去,試圖分辨回響。
然後——
“咔嗒”一聲,門開了。
不是隐藏門,而是身後的辦公室門,解鎖後,自動滑開。
“嗒、嗒。”
長靴踩過地面,不緊不慢,節奏分明,向着她的‘獵物’走來。
裴願咽了咽喉嚨,不敢回頭。
鳶尾淡香勾着鼻尖,清冷、幽微,越靠近,便越有一種黏人的甜意。
“趴牆上做什麽呢?”
岑知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溫溫柔柔的,“發現什麽秘密了?”
裴願讪讪轉過身,臉上挂着一副老實人無辜憨笑。
“沒什麽,看這牆面好像有點髒,想着擦一擦。”
裴願胡言亂語,尴尬地轉移話題,“你工作不是很忙麽,怎麽忽然過來了?”
“暫時結束了。”
岑知序撩起一絲長發,懶懶地別到耳後,露出泛着薄粉的耳尖。
“而且我聽說,”她微一偏頭,“我那一位可愛的小女友被人欺負了。”
“這才特意過來,替她撐腰。”
裴願:“……”
秩序之眼這個壞東西,怎麽還會告狀的,甚至告到本尊這裏來了?!
“所以。”
岑知序走近一步。
裴願後退一步,直到脊骨抵上牆面,涼意透過薄襯衣漫上來,才發現已經無路可退。
兩人的之間的距離危險而暧昧,近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一聲,兩聲,重疊着。
岑知序依近一些,指尖勾起裴願的領口,将本就不算規整的衣領,弄得更亂了些。
“你被欺負了麽,”她柔聲問着,尾音彎彎,“小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