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高溫 1:狼藉的濕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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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輪廓被雨水沖得模糊,銀軌光帶在霧氣裏斷斷續續。
厚重的雨聲一路下墜,與數百封因電力不足而遞交的投訴郵件,一同彙入議會內網。
[區域:司法議員辦公室]
[錄像中●]
不同于鎮亂議員,司法議員的辦公室以淺色,白色為主。
左側是一整面封存櫃,陳列着電子時代之前的實體法典、判例卷宗與紙質證據袋等等。
右側則是一整面電子法典牆,實時滾動着憲法修訂、聽證排期與重審申請等等。
司法坐在辦公桌後,正在審閱一份重審報告。
鎮亂議員坐在不遠處的會客椅中,正環着手臂,皺眉在光幕上查看着什麽。
“嘀嘀。”
秩序之眼的提示音響起,光幕上彈出消息:[訪客:岑知序]
司法将最後一處批注寫完,淡淡開口:“進來。”
岑知序走進。
她目光先落在司法議員身上,随即掠過一側的鎮亂議員,眼睫極輕地停了一下。
岑知序躬身行禮,制服齊整,姿态一絲不茍:“二位議員。”
司法颔首,說:“坐吧。”
她點開光幕,語氣平淡:“我已經核查過了所有審訊記錄。”
“除卻你向嫌疑人開槍一事,需要另行提交正當防衛說明,其餘流程沒有問題。”
“你稍後去和鎢博士确認,把餘下那六名嫌疑人,全部加入秩序之眼的重點監察名單。”
岑知序颔首:“是。”
“正當防衛的審批不難。”司法說,“不過,你去找博士時,還要再提另外一件事。”
鎮亂坐在不遠處,臉色不悅,似是忍了許久,重重錘了一下桌面:
“自從同樣負責研發的前任民衡議員叛逃後,‘秩序之眼’便成了科研的一言堂!”
“底層代碼裏規定,四名議員的權限高于一切,議會永遠擁有最終裁決權。”
“可實際上呢?”
鎮亂冷笑一聲,“什麽風險、模型,亂七八糟的玩意,最後還不全是鎢博士一句話說了算?”
“鎮亂。”司法截斷她。
鎮亂沉沉呼口氣,眉間不悅更重,卻到底沒有繼續說下去。
司法重新看向岑知序:“岑隊,盡管燧火成員已經抓獲,但此次事件仍暴露出了一個致命問題。”
岑知序垂眸:“請您明示。”
“博士對我們聲稱,秩序之眼是絕對理性的。”
司法說:“那麽,一個真正純粹理性的系統,在遇到無法識別、無法歸類、證據不足的對象時,應當作出什麽判斷?”
“在司法體系中,證據不足時,會标注‘存疑’,會暫緩裁決,會将案件提交更高層級審查。”
司法向後坐了坐,靠進椅背之中,攏起手來。
“秩序之眼卻跳過了這一切。”
“它沒有把那兩名燧火成員歸入‘未知’、‘待定’或‘需進一步審查’的區間,而是直接給予安全評估,并維持整整三個月。”
司法點了點桌面,“這已經不是信息不足的問題了,這是判斷邏輯的問題。”
“我們希望,你可以将這個問題一同彙報給博士。”
司法說完,輕嘆口氣。她的桌面右側,擺放着一只淺金色的小天平。
天平懸停着,在司法的眼底映出一線冷光,端正、平直,不允許任何傾斜。
“秩序之眼再精密,也只是一套監察系統,可以協助判斷,但絕不能制造結論。”
她一字一句地說:
“更不能淩駕于人、淩駕于程序,淩駕于司法體系之上。”
岑知序沒有回答,而是側頭,望向不遠處的鎮亂。
鎮亂則敲了敲會客椅的扶手,向她點頭示意。
岑知序這才站起身。
她向二人再次鞠躬,銀鏈垂落,細響輕微,禮數得體。
“是,我知道了。”
-
在白塔的體系之中,四席議員分庭抗衡,彼此制約,以此維持權力架構微妙平衡。
雖然近些年來,民衡一席因前任議員叛逃而聲勢驟減,許多權限被迫讓渡,但至少名義上,四個席位仍舊并列。
司法、鎮亂、科研、民衡,沒有任何一席可以越過其餘三席,獨自決定白塔的走向。
只不過,也正因為四人都站在同一高度,溝通便反而變得格外困難。
誰也不能低頭,誰也不願落了下風,誰也不想讓渡話語權。
于是,白塔便需要一個能在席位之間行走的人。
一個足夠體面、足夠聰明,也足夠受控的人。
負責傳話、試探、緩沖,負責承受席位傾軋下來的壓力。
雲梯在[科研]的樓層停下。
岑知序邁步而出。
銀鏈輕晃,靴跟落在光潔地面上,聲音清晰而克制。
“請在這裏稍等片刻,”研究助手說,“博士正在處理一組數據,稍後才能見您。”
岑知序颔首。
她随意在等候區坐下,右側則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
雨水密密敲打着,高層的風裹着雨聲撞過來,隔着玻璃,仍能聽見模糊的震動。
嘈雜、悶重,令人煩躁。
岑知序嘆口氣,将光幕調出來,繼續處理公務。
系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管理員,檢測到您的體溫、心率出現異常波動,”
她認真建議:“建議您暫緩會面,回居所休息,降低外界刺激,放松心情。”
“不用。”
岑知序淺笑了笑,柔聲說:“乖孩子,謝謝你關心我。”
系統說:“根據記錄,每次與鎢博士會面,您的指标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異常,取消會面是更合理的選擇。”
岑知序長睫微斂,笑意溫柔:“沒辦法,只是,這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事情。”
系統沉默半秒,似乎正在整理邏輯:“管理員,我不理解。”
岑知序眼睫輕擡:“嗯?”
系統說:“鎢博士和目标裴願都會引起您的異常波動,可您仍然經常主動接近她們。”
“從風險規避,與維持穩定狀态的角度來看,這一行為不合理。”
“啊?”
岑知序怔住,唇邊的笑意都停了一瞬:“裴願?”
系統語氣平靜:“是的,目标對您的生理與情緒參數影響顯著,且影響頻率正在上升。”
“尤其在她觸碰您,或直呼您名字時,異常波動更為明顯。”
岑知序撲哧笑了,她低着頭,指骨抵着額心揉了揉。
長發滑落,柔柔遮住半邊臉,燈光順着發隙流淌,将眉眼映得清透而柔軟。
“真是,怎麽說呢……”
她揉着額心,正思考該如何向系統解釋這件事情,旁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長官大人,你這是想到什麽了,笑得這麽開心?”
岑知序動作一下停住。
系統的聲音立刻響起:“管理員,您的心率正在加快,體溫也出現小幅上升。”
“我是被吓到了,”岑知序緩緩擡眼,“你怎麽不提醒我,裴願也在附近?”
系統委屈巴巴:“自從您進入93層後,目标就一直在距離您51米的位置,在茶水機、宣傳欄、等候區間反複徘徊。”
“我判斷她迷路了,正在通過辨認環境标識,來重新定位。”
岑知序:“……”
岑知序站起身,不遠處,裴願正向她走過來。
她胸前挂着那一張臨時外勤的工牌,外套拉鏈松松敞着,唇角勾起,露出點小犬牙。
“公事。”
岑知序淡淡開口,斜睨她一眼:“我倒是好奇,你怎麽也會出現在研究所的樓層?”
“自然也是因為公事。”
裴願晃了晃自己的工牌:“結果啊,就看見長官大人獨自坐在這裏,劃動光幕。”
“對着光幕,一會彎彎眼睫,一會笑得這麽溫柔。”
裴願聲音拖得老長:“我站遠處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對勁。”
“長官大人,您是不是背着我,在和別的小女友偷偷聊天?”
“少來這套。”岑知序說。
她走過去,指尖勾住裴願的工牌,往自己身前一扯。
裴願被她扯得低下頭。
兩人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岑知序的長睫一擡,幾乎要碰到裴願的鼻尖。
岑知序揪着她的工牌,輕扯了扯,“你來研究所,究竟是為了什麽?”
“如果我如實說了,長官大人,也會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嗎?”
裴願眨了眨眼:“你剛才,究竟和誰在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