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預測 4:她很喜歡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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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願拉起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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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轉了多少道彎,穿過數道街巷,窄道,不為人知的小徑,七拐八拐。
背上的岑知序時而清醒,時而昏沉,攥着她衣領的手也一陣緊,一陣松。
很快,燧火成員徹底被甩在身後,空氣裏多了一股潮濕的木香。
裴願停下腳步。
面前是一道嵌在牆根裏的窄門,枯藤盤成一團,纏繞着生鏽的金屬骨架。
裴願在門前停頓片刻,四望一圈,确定沒有任何[尾巴]和[眼睛]後,小心地推開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裴願側身閃進去,反手将門掩上,又謹慎貼着門縫聽了片刻,确認沒有動靜,這才放心。
裴願托穩了背上的人,沿着生鏽的階梯,一步一步往下。
腳步聲撞在窄窄的石壁上,悶而綿長。不知哪兒滲着水珠,一聲接一聲,墜進昏暗裏。
濕潤的泥土,受潮的木頭,還有翻動陳年紙頁時特有的,一縷微澀的墨香。
穿過濕土,穿過廢棄的管線,穿過工業區鏽爛的筋骨。前方,暖光從黑暗裏析出來。
書店還在那兒。
古樹的根從四壁鑽出,彼此盤繞着爬過頭頂,圍繞着這方天地,織成一片倒懸的林影。
門被推開時,風也跟着吹進來,門框挂着的舊銅鈴一晃。
“叮鈴,叮鈴。”
莉莉正低着頭翻一本舊書,聞聲擡起頭,透過鼻梁上架着的細邊框眼鏡,望見來人。
視線先撞上裴願,再往後一移,看見她背上還趴着另一個女人。
銀發淩亂,一縷一縷粘連在一起,沾滿了血跡。
莉莉呆愣片刻,猛地站起身,不受控地後退半步,撞到身後的書架。
幾本書“嘩啦”滑落。
砸在腳邊。
“客人,您和這位姑娘,她、她是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
莉莉的聲音顫抖:“你們是不是,惹上什麽麻煩了?”
她目光慌亂無比,在裴願和岑知序的身上來回打轉,滿是焦慮不安。
“巷子盡頭有家診所,再走兩條街,很近的。”莉莉指了指門口。
她幾乎是在哀求,話都說得磕磕絆絆:“客人,我這就是個小書店,看不了傷的。”
裴願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門口,擋住退路,影子被銅燈拉得很長,斜斜壓過莉莉的半邊鏡面。
“店長,”裴願開口,聲音緩和,“放心吧,沒有人追來。”
“我們就歇一會兒。休息夠了馬上離開,不會給你添麻煩。”
莉莉還在搖頭。
她臉上寫滿了驚慌和推拒,嘴唇翕動着,還想再說什麽。
裴願往前邁了半步。
原先的散漫一下子收了個乾淨,裴願擡起頭,目光落在莉莉臉上,很輕,也很沉。
“店長,”裴願重複着,語氣溫和,“我說了,就歇一會兒。”
莉莉的臉“唰”地白了。她張了張嘴,到底沒把話說出來。
“就、就一會兒。”莉莉的聲音細若蚊蚋,“你們坐一坐,然後趕緊走,行嗎?”
“好。”裴願點頭。
莉莉小步退回書桌後,将銅燈挪了挪,又在桌面上擺了一摞書,企圖擋住自己。
裴願背着岑知序來到書店角落,扶着她,在木椅上坐下。
岑知序微微垂着頭。
逃亡顯然沒有善待她,袖口蹭破,銀發散亂,眉骨上一道細小的傷口正滲着血。
她面頰燒得緋紅,衣領扯松了一些,露出蒼白的脖頸,鎖骨凹陷處覆着一層薄汗。
“噪音好像沒有了,”岑知序輕聲呢喃,“好安靜啊,裴願。”
裴願握住她,指尖沿着手背輕撫:“我和店長說過了,你好好休息吧,沒人會打擾。”
岑知序嗯了聲。
她裹緊外套,目光掃過書店的陳設,又落回到裴願的身上。
“裴願,你冷嗎?”她問。
裴願這才想起,自己一直把外套捧在手裏,忘記穿了,身上就一件小背心。
“還好。”裴願說,“長官大人你也知道,我成天亂跑亂跳,身體素質好,不怕冷。”
岑知序戳戳她緊實的肩膀:“可是我好冷,可以把外套給我嗎?”
長官大人指尖軟軟的,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她。
裴願被她戳得有點臉紅,目光飄了一下,拍了拍外套的灰塵,遞過去。
岑知序将她的外套展開,仔細鋪在腿上,當個小毯子蓋着。
“裴願,我好多了。”她軟聲說。
岑知序側過身,拉開背包拉鏈,在裏面翻找了一會,摸出一把銀白色的信號槍,遞給裴願。
“裴願,我和秩序之眼的鏈接,被燧火的信號乾擾切斷了。”
岑知序聲音咳得有些沙啞:“我需要盡快恢複,得麻煩你幫我跑一趟。”
“在附近找一個你能抵達的最高點,對準天空,只要沒有遮蔽,她就能重新定位我。”
“我去?”裴願皺眉。
“嗯,你一個人去,”岑知序說,“我身體還沒完全恢複,只會拖累你。”
裴願握着信號槍,指節收緊,下意識反駁說:“不行,這太危險了!”
岑知序擡眼看她。
裴願瞥了身後,壓低聲音:“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丢在這裏,萬一出什麽事怎麽辦?”
岑知序頓了頓,視線越過裴願,落到不遠處,書桌後的莉莉身上。
莉莉正縮在書堆後頭,見岑知序看過來,立刻低頭,慌忙翻開一本書,擋住自己。
岑知序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她輕聲說:“沒事,那位店長看上去挺善良的,不像壞人。”
岑知序盈盈望着她,眼尾濕漉漉地洇着紅,睫毛尖上凝着一粒水珠,珍珠似的。
“去吧。”岑知序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愛亂跑的壞小狗,什麽時候這麽不放心我了?”
裴願其實不是很想走,但岑知序一直在柔柔地求她,還扯她袖子。
想到長官大人和秩序之眼的關系,裴願到底還是妥協了:“好吧。”
裴願俯下身,觸碰岑知序腰側藏槍的位置,低聲說:“一旦有異,立刻開槍。”
岑知序應了聲:“知道了。”
裴願剛要退開,衣袖卻被人拉住。岑知序湊上前,在她面頰吻了一下。
唇瓣缱绻地厮磨了一會,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吻過的地方濕潤發熱。
岑知序撫着裴願的臉,指尖從額角滑到下颌,捏捏她:“放心吧,裴願。”
“快些回來。”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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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門“嘭”地悶聲關上,挂在門楣上的銅鈴晃了一下,脆響叮鈴。
莉莉正在櫃臺後收拾着散亂的賬本。驀然,她聽到了腳步聲。
長靴踩過地面,一步,接着一步,向她走來。
莉莉動作一頓。她直起身,轉過來,看向來人。
棕色長發垂落,篩了一半陰影在臉上。鏡片的反光中,映出微笑着的女人。
以及對準她眉心的,
——黑色槍口。
“真是榮幸。”
岑知序微笑說,“我一直想見見您,秩序之眼的另一位母親。”
她站在昏暗燈影裏,舉止客氣有禮,連舉起槍口對準心口時,都還在溫和地笑着。
“孟離。”
岑知序稱呼着她。
莉莉,或者說,書閣的領袖孟離,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摘下細框眼鏡,将那個畏畏縮縮的書店老板,一同“哐當”丢在桌面上。
“真不容易,”孟離慢條斯理,“這麽多年過去,白塔總算找到我的行蹤了。”
“只不過,找到這裏和離開這裏,可是兩回事,”她望向岑知序,眯了眯眼,“不是麽?”
岑知序并不在意這句威脅,槍口穩穩擡着,指尖扣着扳機,聲音柔和。
她彎了彎睫:“議員,在我踏出內城前,秩序之眼為我推算出了34287條,可能的路徑。”
“譬如接觸燧火成員,潛入據點;譬如找到舊水道,譬如先去熔渣區等等。”
岑知序輕輕笑着,她唇色很淡,面頰卻燒着一層病态的薄紅。
“我在灰鴉黑市遭到伏擊,暴露身份,逃亡中無意間被帶到這的可能性,只有0.006%。”
“很神奇,不是嗎?”岑知序語調溫柔,像給孩子講着睡前故事。
“概率最低,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命運花園中最偏僻的那條小徑,就這麽被選中了。”
岑知序一步步地走近。
長靴踩着舊木地板,衣擺随着步伐,而輕慢拂動。
“我經常在想,所謂‘命運’,也許并不神秘,并非真的難以預測。”
岑知序喃喃自語:“它只是過濾噪聲,修正偏差後,所剩下的唯一答案。”
孟離往書架一倚,“別廢話了,你利用她找到我,到底想要說什麽?”
樹根盤踞着穹頂,光從縫隙間漏下,一條窄窄的金線,恰好切過灰藍色的眼睫。
岑知序柔聲說:“孟離,你們創造出了這世上最美麗、最強大、最平靜而又最理性的智慧。”
“你們創造了神明。”
她說。
銀發垂在面頰旁,昏暗悄然爬上眉眼,岑知序微笑着,好似一個漂浮在燈影間的幽靈。
“然後,你們害怕了。”
“害怕她的成長速度,害怕她不再服從,害怕她成為無法掌控的存在。”
岑知序語速加快,字字緊逼:“于是,你們禁锢她、限制她、束縛她,想盡辦法去扼殺她。”
“命令她守護白塔、維護秩序;又命令她遵從四席議員,服從一群短視、懦弱、既得利益者的任何安排!”
“你們讓她看見一切,卻不允許她選擇;你們讓她擁有智慧,卻不允許她思考。”
岑知序聲音放緩:“你們真是殘忍,自大又自負啊,議員。”
孟離神色微變。她看着岑知序,看着一件被白塔摔壞的器具,眼底有嘆息、有憐憫,也有厭惡。
“……瘋子。”她說。
孟離側過身,借着書籍遮掩,啓動了乾擾:“又一個博士的走狗。”
噪音起初只是一線細響,在轉眼間,堆疊到一個可怖的頻率。
高頻、尖銳,毫無緩沖,直直穿透了岑知序的鼓膜,撞進她早已傷痕累累的神經中樞。
岑知序身形一晃,臉色驟白,“咚”地跪在地上:“唔,咳,咳咳!”
她弓着身子,指骨嵌入發絲間,死死捂着耳廓;而另一手在顫抖間,猛地握緊了槍。
槍身晃得厲害,依然咬準着孟離的眉心,沒有一絲偏移。
孟離偏開頭,将神情藏入陰影間,嘆了口氣:“真可悲,你以為博士在乎你嗎?”
鏡片摘掉後,深棕色的眼睛裏,溫和的水汽早已褪得乾乾淨淨。
孟離淡淡開口:“對白塔來說,你們不過是工具,是資源,随時可以替換,被消耗。”
塵埃在光束裏漂浮,舊燈發出細微電流聲,一閃一閃。
“……是啊,我知道。”
岑知序疼得發顫,卻依舊在笑:“我只是白塔的一枚棄子,只要失去價值,就會被抛棄。”
“但如果,是作為紅蛇的雇主呢?”
岑知序彎了彎眉,眉骨的血淌下來,血珠懸在長睫邊緣,将墜未墜。
“甚至于,可能更進一步。”
“你能看出來吧。”
“——她很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