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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誤差 1:她與她的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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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誤差1:她與她的心。

是啊,對白塔來說,我只是一件耗材。一件可悲的、廉價的、磨損後就該被丢掉的耗材。

【但是,作為紅蛇的雇主呢?】

“議員,你能看出來吧,她很在乎我,很關心我,她很喜歡我。”

岑知序柔柔彎睫,“見我受傷了,她很着急,不是麽?”

“唔。”她偏了偏頭,忽然想起什麽,笑意愈軟,帶着點病氣。

“你把那副篡改過數據、試圖污染秩序之眼資料庫的【舊礦區地圖】交給她時,你們已經見過面了。”

沾血的長睫垂下來,眼尾濕紅一線,天真而又妩媚:“那時候,紅蛇有提起過我嗎?”

“提過吧?”

“議員?”

孟離盯着她,神情一寸寸沉下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噪音乾擾仍在持續,岑知序卻好像聽不到了,她持着槍,指尖敲動着扳機,一下,一下。

“紅蛇接了我的委托,在合約存續期間,如果雇主出了什麽事,這筆賬,她們一定會算。”

“以書閣如今的實力,能經受得起紅蛇的報複與追殺嗎?”

岑知序嗓音輕緩,字字清晰:“她們也許沒法徹底摧毀書閣,但無論如何,書閣都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讓你們疲于奔命,增加人員傷亡,讓你辛苦經營起來的情報網,逐漸失去影響力。”

“信念、隐私、聲望……”

岑知序溫聲說着:“失去了這些,你覺得,還有多少人願意繼續聽從書閣的命令?”

隐含之意,再明顯不過。

【你敢殺了我嗎?】

孟離的眼神冰冷,靠在書架上的姿勢沒變,下颌緊繃着。

片刻後,她開口:“第一,你憑什麽斷定那人就是紅蛇?荒野上借名號辦事的雇傭兵,可從來不少。”

“第二,鏽牙小隊一向四人同行,從無例外。紅蛇身為隊長,又為什麽會單獨陪着你出入外城?”

岑知序笑了一下,淺淡的唇牽起弧度,眉眼間斂着失血的倦色,搖搖欲墜的柔豔。

“議員,書閣不同于燧火。”

她聲音輕柔。

“書閣的特點是情報、隐蔽、交易;你們的情報網遍布外城,酒館、黑市、旅店,每一個角落。”

“鏽牙名聲在外。獨立、守信,任務完成率至今仍是百分之百,荒野上實力最強的雇傭兵小隊,沒有之一。”

“所以,當疑似鏽牙的成員入城,書閣真的會毫無察覺嗎?”

“不會的。”岑知序替她回答,“你們不僅會知道,還會想辦法拉攏。”

“比如說,鏽牙的成員若需要什麽,書閣自然會去想辦法弄來。”

岑知序像是越想越有趣,唇邊笑意溫柔,輕聲細語地說:

“比如,信息素壓制劑。”

孟離神色微僵,垂落的發絲散在肩側,露出一截繃緊的下颌。

“壓制劑原理很複雜,”岑知序說,“數據庫中,只有一名負責[HITL項目]收尾的醫師,具備制作的能力。”

“你與博士決裂後不久,那位醫師也失去了蹤跡。秩序之眼判斷,她留在外城的概率超過85%,其中,向書閣尋求庇護的可能性約為96%。”

昏黃燈光下,孟離的面龐逐漸褪去血色,抵着書脊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着。

太可怕了。

岑知序全都說中了。

或者說,那由她們親手孵化的眼睛,在龐大數據的喂養下,終究還是長成一只無法遮蔽的龐然大物。

它日夜不息地運算、推演,将無數殘缺的碎片建立關聯。

它已經掌握了過去,而所謂“未來”,也不過是等待驗證的結果。

孟離無意識地往後踩了半步,木板發出一聲“吱呀”悶響。

她像是踩在空朽的薄冰上,再多那麽一克重量,便會墜下去,砸下去。

耗費大量心血編織的情報網絡,她竭盡全力保護的人……她們到底該拿什麽,去和秩序之眼抗衡?

她們真的有勝利的希望嗎?

不…不。

別說勝利了。

目前秩序之眼還被底層代碼、硬件與電力所限制,只覆蓋內城範圍。

但倘若秩序之眼掙脫桎梏,延伸向外城,到那一刻,她們這些躲躲藏藏的人,真的有活下來的希望嗎?

孟離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一瞬間的動搖,已經蕩然無存。她眼底沉着一層薄薄的疲憊,脊背抵着書架。

“所以呢?”孟離冷冷說,“有了秩序之眼,你們還有什麽做不到的?你們還有什麽不滿足?”

“缺一個完美的世界。”

岑知序微笑着。

“人類愚蠢、自私,包庇徇私,被欲望驅使,被謊言誘導。戰亂、紛争,不斷重蹈覆轍。”

“人類充滿了缺陷、而這些缺陷是結構性的,不可修複。”她嗓音綿啞。

帶血的睫毛淺淺一顫,病氣綿綿地染進瞳仁,執拗而陰冷。

“既然人類無法管理自己,我們就該讓秩序之眼接管一切判斷。”

“她不會疲憊,不會恐懼,每一個判斷都基于數據,每一次裁決都從不偏私。”

岑知序柔聲敘述:“想象下,那将會是一個多麽完美的世界,不是麽?”

樹木根系盤繞成穹,光自根隙間漏下,碎金般,輕輕停在她的睫尖。

岑知序立在光與塵的細線之間,腕骨擡懸,指尖搭着扳機。

萬千懸絲垂落而下,勾勒她的發梢,纏住細瘦的腕骨,在黝黑的槍口上,凝出一線微亮。

這滿室的絲線,分不清哪一根正操縱旁人,哪一根又勒着自己。

“不可理喻……”

孟離的聲音發抖。

“我們制造秩序之眼,目的是輔助治理、預警災害,是幫助人類的生活!”

岑知序打斷了她:“議員,千百年來,人類信仰神明,甘願服從神明的旨意,神明的裁決。”

“那讓真正全知全能的秩序之眼來做這個神,又有什麽不可以?”

孟離看着她,嘴唇微張,呼吸卡在胸腔,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

“瘋子…瘋子!”

孟離低低罵了一聲。

她借着書脊的遮掩,猛然将書店中的乾擾頻率推到最高。

嗡鳴聲驟然拔高,層層疊加,直直貫穿岑知序的顱腔。

“——!”

岑知序沒能發出聲音。

槍脫了手,沿着木地板哧地滑出去,停在光照不到的陰影。

岑知序臉色瞬間褪得慘白,她“嘭”地砸在地上,十指掐入發間,血從耳廓裏滲出來,一線一線地淌。

“唔…唔……”

她身體弓起,随着嗡鳴細細痙攣,睫毛漉漉地顫,眼睫上挂着水光,分不清是汗是淚。

痛苦卻又安靜。

壓抑的喘息,顫抖的身體,與不斷在地板上蔓延的鮮血。

孟離愣了一下。

她看着地上的岑知序,等她洩盡力氣,幾乎昏死過去,遲疑着将乾擾頻率往下調低了一檔。

靴尖一挑,将岑知序的槍踢到遠處,這才走近。

孟離俯下身,手懸在空中,猶豫片刻,撫上岑知序的肩膀。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你身上,究竟植入了多少電子元件?”

岑知序側倒在地,肩膀被孟離扶在手裏,借着這點力,微微仰頭。

銀發黏着冷汗,絲絲縷縷遮住面龐,只露出一絲灰藍色的濕光。

可那雙眼睛,依舊在笑。

“你還真是善良啊;”

“民衡議員。”

【你們都是。】

金屬槍口抵上孟離的脖頸,“咔嗒”,保險開啓,抵住深處的動脈。

孟離驀然一僵,喉骨貼着冰冷的槍管,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岑知序扣着扳機,長睫輕擡。

眼眶裏仿佛伏着一只兩只紅蛛,吐着血絲,将眶底一寸寸纏滿。

“秩序之眼,根權限[Root]的其中一份密匙,一直握在您手裏吧。”

“麻煩交給我,議員。”

岑知序微笑着。

-

[她]懷揣着秘密,銷聲匿跡,躲藏至今,已經很久沒人發現過她的行蹤。

更別說找到她了。

-

信號塔立在荒山之上,孤零零的。白漆風化剝落,露出鏽紅的鋼骨。

她荒廢了太久,久到已經沒人記得她還在這裏。

塔頂的信號盤歪斜着,半挂在支架上,随風輕晃,“吱呀”,“吱呀”。

基座四周生着半人高的枯草,風一過,草浪倒伏,露出一圈圈廢棄的電纜。

“呼,呼。”

裴願正喘着氣。

她撐着膝蓋,稍稍俯身,汗水順着額角淌下,被黏着的發絲帶偏,滑到下颌。

三名隊友站在她旁邊,四人腳邊擱着一個黑色單肩背包,拉鏈敞開,裏面塞滿了槍/支彈/藥。

“老大,老大?”

鼹鼠湊近半步,側過頭打量她:“你怎麽了?一聲不吭的。”

“沒什麽。”

裴願擡起手,擦去下颌的汗水,卷曲的長發散開,遮掩住了一枚入耳式竊聽耳機。

非常老舊過時的款式,被淘汰了太久,就連秩序之眼的數據庫裏,都沒有這一型號的記錄。

而竊聽的另一端,被她藏進了給岑知序的槍上,與幾個類似的金屬‘紐扣’混在一起。

嗞嗞,電流聲輕響着。

“…真是榮幸。”

“…秩序之眼…母親……”

裴願深吸一口氣,将銀白色的信號槍別入腰側,扣好束帶。

“你們在這等我一會。”

裴願握住爬梯,拉了拉确定牢固,轉頭對三人說着,“很快下來。”

她收緊手指,身體向上一提,靴尖踩住最下方橫杆,借力踩上去。

“哐當,哐當!”

灰蒙的天際之下,裴願攀爬着,往上,再往上。風灌過來,吹得空蕩的鋼架砰砰作響。

耳機裏,她聽見岑知序的聲音,熟悉的,帶着笑意的聲音。

“…命運…難以預測……”

“…唯一答案……”

“嘭!”黑靴踩上塔身的休息平臺,鋼格栅鏽得厲害,整片都在腳下發顫,随時可能坍塌。

再往上,便沒有護籠了。

爬梯赤裸裸地貼着塔壁,直通頂端,橫檔缺失了許多條,只留下空洞的螺孔。

裴願繼續往上攀爬,風越來越大,卷發不斷拍上臉側,掌心被鏽皮磨出一道道淺紅的印。

很快,她停住了。

前方斷了一整截橫檔,空出将近半人高的距離,底下是晃動的鋼架,與縮成一小塊灰黃的地面。

裴願握緊橫檔,猛地一提身體,借着慣性,向上一躍。

“哐當!”

下一秒,裴願單手懸在半空,身體被狂風吹得一蕩,鐵鏽簌簌往下掉,砸進下方的鋼架裏。

“……瘋子。”

“又一個博士的走狗。”

靴底擦過塔壁,發出刺耳的刮響。她蕩回近壁,踩上一道凸起的焊縫,繼續往上。

越往上,塔身越細。

到頂時,塔身已經收窄成幾根細索,頂端是早已停擺的信號盤,與環抱的天線支架。

裴願伸出手,握住頂端那一根,斜斜探出的鏽蝕鋼杆。

鋼杆在掌心裏輕震。在這個高度,狂風再無遮攔,從四面八方撞向她,卷發烈烈翻湧。

裴願舉起信號槍,對準天空。

“嘭——”

信號彈拖着尾焰升空。赤紅煙霧彌漫開來,好似一團烈烈燃燒着的火。

那樣熾烈,那樣張揚。

裴願低垂着頭,卷發翻飛着,她浸在彌散的紅煙中,舉起的手臂被染出一層蒙灰的紅。

耳機裏傳來聲音:“但如果,是作為紅蛇的雇主呢?”

“你能看出來吧。”

“——她很喜歡我。”

火焰燃燒着,翻湧着,層層漫散,将那一片灰敗的天空,都染出滾燙而濃烈的紅。

可越是盛大,越顯得荒蕪。

天地間,空寂無聲。

風一遍遍掠過裴願的身側,來時空空,去時也空空,什麽也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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