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誤差 3:醉酒的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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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垂了垂睫,輕聲開口:“它怎麽會在這裏?”
裴願站在身側,和岑知序一起望着那具龐然遺骸,難得沒有插科打诨。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這裏也許是片海吧。”
裴願雙手插在衣兜裏,在風中轉過頭,任由卷發被吹得散亂,掩住一雙明亮的眼。
“怎麽樣,想不想下去看看?”裴願說,“帶你從尾椎那頭繞進去,一直走到它的心髒。”
“好。”
兩人的手重新握在一起。
裴願握得很穩,掌心乾燥,指腹與虎口處覆着一層薄繭,貼上來時有些粗粝,卻很暖。
裴願這家夥輕車熟路,在一堆亂石與陡坡裏,找到了一條隐蔽又意外平坦的下坡路。
海洋,海洋。
岑知序從沒見過海。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詞,也見過影視作品和歷史圖像裏的海。
藍得發亮的水,一層疊一層地湧向看不見的遠方。
可那終究只是數據,是光幕上的像素,是轉錄的音頻。
而此刻,一頭曾真正游過那片海的龐然之物,化為累累白骨,橫陳在她腳下的砂礫裏。
岑知序慢慢走近。
砂土在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一直走到最近的那道肋骨下,才停住腳步。
骨頭比她想象的還要高,仰頭望去,弧頂幾乎刺破天光。
岑知序擡起手,指心虛虛地停在骨面上方,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很溫暖。
被烈日曬了不知多少年,粗粝,乾燥,砂石般的暖意。
指腹撫過深淺不一的壑溝,是風,是沙,是漫長時間,一寸一寸刻下的痕跡。
某種比白塔、比四議席、比秩序之眼都要古老,也都要龐大的東西。
它來過,游過,死了,坦坦蕩蕩地,把自己交還給荒原。
【——多自由。】
是她奢望過,描摹過,在無數個深夜裏反複推演,最後親手劃掉的那一項。
岑知序比誰都清楚,那是她永遠也不可能獲得之物。
從開始,到最後結束。
風穿過頭頂的骨縫,嗚嗚地響,肋拱在頭頂合攏,像一座沒有屋頂的殿堂。
裴願一直站在不遠處看着她。
天光是薄薄的金色,将她散亂的發、垂落的睫、被微抿着的唇,都映得清晰分明。
光裏浮着的塵埃繞着岑知序,一粒一粒,慢悠悠地沉。
岑知序似乎察覺到了一直注視着自己的視線,偏過頭來。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風從鯨骨間穿過,低低回響,天光斜斜切落,将她們之間的砂礫照得發白。
兩個人,一頭鯨,一片億萬年前曾是汪洋的荒原。
岑知序先彎了彎眉。
“裴願,”她聲音裏裹着一絲笑意,“呆站着乾什麽,過來。”
裴願不由自主地走過去,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萦繞在耳側,蓋過了所有。
岑知序伸手環上裴願的頸,足尖抵着地,慢慢踮起,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随着她的靠近,鳶尾花香也近了。她貼上裴願的唇角,軟軟地親了一下。
吻罷,岑知序落回腳跟,覆上裴願的面頰,掌心沿着她的輪廓,慢慢撫過去。
“裴願,我很開心。”
岑知序柔聲說着,長睫彎彎,“謝謝你,帶我來看海。”
-
鯨骨的位置很深,兩人從高坡下來時有多麽輕松,回去時就有多麽艱難。
岑知序爬到三分之一就徹底沒了聲音,死死攥着裴願手腕,胸膛劇烈起伏,喘的厲害。
最後,是被裴願背回去的。
岑知序又洗了個澡,然後窩在換了一整套床笠的床上,美美将整個下午睡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改裝車停在一座酒館外頭,引擎熄了火,車殼上沾着白日裏趕路揚起的砂塵。
夜空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綴着稀稀落落的星。荒漠延伸着,望不見盡頭。
唯有這座酒館是亮的。
老式霓虹燈管閃爍着,歪斜着拼出“OASIS”的字母,隐隐透出電子合成樂與嘈雜的人聲。
“當哐!”
門被裴願推開。
嘈雜的聲浪立刻湧了出來。熱氣、酒氣,鋪天蓋地。
岑知序被撲面而來的熱氣一哄,腳步不由得一頓。
她剛睡醒不久,眼尾還噙着沒散盡的水汽,被暖意團團裹住,面頰悄悄洇上一層薄紅。
岑知序擡手把發絲攏到耳後,按了按發燙的耳廓,呼出一口熱氣。
裴願拽着她,轉過起哄的酒客,繞開一個醉在地上的家夥,把人帶到吧臺最裏側的角落坐下。
岑知序看着吧臺上方那塊嵌着一長串酒名的舊光牌,有點犯難:“這些都是什麽?”
裴願趁機推銷:“長官大人,這家酒館的朗姆酒非常不錯,一定要嘗嘗。”
酒保正在擦玻璃杯,聞言插嘴:“沒有啊?我們家的招牌其實是——”
裴願超大聲地開口,硬是蓋住了酒保,“長官大人,這家的朗姆酒,尤其是柑橘朗姆酒,簡直是一絕!”
岑知序:“…………”
岑知序睨了某人一眼,懶綿綿地托着下颌,也不戳穿。
“你幫我選吧,”她聲音裹着幾分睡後的沙啞,“酒精濃度不要太高,類似香槟就好。”
“沒問題。”
裴願說着,轉頭就給她選了一杯看似乖巧實則後勁極大,度數高到她有十成十把握能讓岑知序喝醉的柑橘朗姆酒。
等調酒的當口,吧臺這一隅難得清靜了些。
岑知序坐在高腳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着杯墊邊緣。
裴願撐着吧臺,側過身看她:“長官大人,今天上午看鯨骨,感覺怎麽樣?”
岑知序想了想:“很壯觀。”
她說:“我只在影像資料裏見過鯨類,秩序之眼的建模很完整、精确,可終究只是虛拟的。”
“第一次見到實物,哪怕只剩骨頭,也比我想象中更……”
岑知序托着下颌,似乎在斟酌用詞,“更有重量。”
裴願笑了笑:“我還擔心,怕你會嫌棄它只剩一堆骨頭。”
“不會。”岑知序說,“它很漂亮。”
裴願眼底的笑意安靜了些,片刻後,她狀似無意地,随口一問:“那長官大人,有沒有什麽喜歡的動物?”
岑知序偏頭,似乎有些意外她會問這個:“動物?”
“內城對寵物有嚴格管控,只有特定貓、犬品種允許市民登記飼養。”
岑知序撩着長發,聲音淡淡:“我個人的話,倒是沒有任何特別喜好。”
“真的?”裴願追問,“假如沒有限制呢?沒有白塔,沒有條例,你想養什麽?”
岑知序思索了一會兒。
酒館裏燈光浮動,霓虹彩光潑下來,一層疊一層,淌過她的眉、她的頰、她微抿的唇。
最後,岑知序搖了搖頭。
“沒有。”
裴願原本正緊張地盯着她,聞言慢慢垂下頭,暗暗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手指。
“……這樣啊。”
恰在此時,酒保用指節一推,把調好的酒送了過來,
玻璃杯壁蒙着冷霧,淺金色的酒液晃蕩着,底下還沉着兩粒糖漬的果肉。
裴願很快擡起頭。
她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把酒推到岑知序面前,邀功似的:“長官大人,試試吧。”
岑知序拈起杯腳,淺淺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她眉梢微動,有些意外這味道還不錯,便又低頭喝了一口,而後是第三口。
裴願也點了一杯不知道是什麽,兩人聊着天,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
酒館裏人聲鼎沸,全息屏上的拳賽換了一場又一場,時間也跟着那點光,黏稠地淌過去。
裴願一邊喝,一邊天南地北地胡侃,岑知序起初,還時不時回應兩聲。
漸漸的,岑知序話變少了,反應也呆呆的慢了半拍。
淺金色的酒液,悄無聲息地,見了底。
她的臉頰紅得透亮,從顴骨一直燒到耳尖,連脖頸也染上了薄薄一層粉。
長睫半斂,眼底慣常的清醒被酒意泡得軟了、化了,只剩一汪潋潋的、晃晃悠悠的水光。
岑知序抿着唇,呼吸有些亂,眼底蒙起一層水光,茫茫然地,盯着喝空的玻璃杯看。
“裴願,我…我好熱……”
岑知序的聲音也黏了,尾音含混,往下一墜,帶着撒嬌似的鼻音。
裴願早有預謀,連忙伸手去扶:“長官大人,你沒事吧?”
剛碰到肩膀,岑知序便軟綿綿地往她懷裏栽,腦袋抵着肩窩,困倦地阖上了眼。
“裴願,我好暈,好熱……”
岑知序輕呢着。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掃出一小片陰影,呼出的熱氣一下一下,燙在裴願的頸側。
“知序,我們回車上吧?”
“嗯…嗯。”岑知序蹭了蹭她,含混地應着。
裴願付了賬,半摟着把人扶起來,護着她穿過亂哄哄的酒客,往外頭走去。
“當哐”一聲。
酒館門在身後合攏。
老式燈管嗡嗡地亮着,紅、紫、青的光斜斜潑在砂地上,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
再往前幾步,燈光便照不到了,只剩下夜色中的荒漠。
改裝車孤零零地停在不遠處,安靜等待着她們。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靜谧的風。
岑知序被冷風一激,更往裴願懷裏縮,不知嘟囔什麽:“唔…還是好熱……”
岑知序正暈乎着,忽然聽見有人貼近她的耳尖。
聲音輕輕的,柔柔的,繞着她發燙的耳廓,詢問她:
“姐姐,你喜歡什麽?”
岑知序睫毛一顫。
她擡起頭,瞳仁遲鈍的,慢半拍地晃了晃,好半天才轉過來,落在裴願臉上。
紅暈從眼尾一直燒到耳後,唇邊微張,濕漉的,連呼出的氣都是熱乎乎的。
岑知序忽然撲哧一聲笑了,笑得很甜,很軟,眼睛彎成兩道盈盈的月牙。
“我喜歡小狗啊。”
她踮起腳,一把環住裴願的腦袋。毫不留情,将那頭卷發揉得亂七八糟。
岑知序面頰紅撲撲的,尾音黏膩,“像這樣,可以被我揉來揉去的小狗。”
她沒有注意到。
在散亂的卷發間,那雙黑色眼睛倏地睜大了。
裴願僵在原地,忘了呼吸。
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面龐,扶在岑知序腰間的手指,像被燙到似的,微微發起抖來。
【是你。】
【長官大人,真的是你。】
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
可是……
為什麽,你不願意承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