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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誤差 4:“哪裏都要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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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誤差4:“哪裏都要親。”

荒野的夜沒有邊界,黑色從四面包圍而來,把酒館的一小團暖意圍在中間。

星子稀疏,冷冷地懸着,離得太遠,照不到地上的人。

岑知序栽在她頸側,長睫半斂,臉頰被酒氣熏得透紅。

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裏,彌着霧,盛着水,柔柔一漾就要溢出月色。

她嘴裏還囔着什麽,含混不清,沒頭沒尾,熱氣漏在裴願頸側,黏又燙。

裴願慢慢地抱緊她。

她閉上眼睛,心中一場懸滞多年的雷雨轟然砸落,砸在乾裂的地上。

可雨過之後,土地并沒有活過來,只剩一片荒蕪。

裴願找了那個人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記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她記得她曾經笑着揉亂她的頭發,替她擋住責罰,用很軟的聲音哄她。

她是模糊的童年裏,唯一的亮色。

後來,她不見了。

小時候,裴願每天都在期盼自己長大,大到能夠獨當一面,能夠在荒野上獨自活下去後,她便告別了養母。

她一座城一座城地找,從城邦到荒野,從黑市到匪窩。日複一日。

可是,什麽都沒有。她的姐姐像是被人從這世上抹去了,什麽都沒留下。

人們總勸她。她們說,孩子,時間太過久遠;她們說,運輸車事故太過慘烈,可能影響了你的記憶。

她們說,你心裏的那個姐姐,會不會根本就不存在?

裴願也動搖過。在無數個深夜裏,她曾反複詢問自己:是不是真的記錯了?

她也許只是自己編造的一場夢境,自己在孤獨中,造出來的一個念想。

可明知前路渺茫,明知追逐的或許只是一片虛無,裴願仍然執拗地、一步一步,不斷尋找着。

直到遇見岑知序。

眉眼,身形,說話的語調,性格特質等等,太多太多的相似之處。

裴願明裏暗裏地試探,在審訊室裏,她甚至把心剖開,把所有記憶一字一句,說給岑知序聽。

可是,岑知序不承認。

她總是那樣從容,那樣滴水不漏,溫柔地都将裴願的詢問堵死。

而現在——

裴願收緊手臂,讓岑知序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又把黏着她面頰的發絲,一縷縷地撥到耳後。

她終于确定了。

是她。真的是她。

裴願找了這麽多年、就快要放棄,差一點就要相信她根本不存在的人。

原來一直好好地活着。

柔軟,溫和,有時候很冷淡,有時候很粘人,就這麽毫不設防地醉在了她的懷裏。

失而複得的驚喜,能夠再次見到她的喜悅,泡泡一樣,塞滿了裴願的心。

可緊接着,歡喜裏又一點一點,滲進了別的東西,酸酸的,鈍鈍的,往骨頭裏鑽的困惑與酸楚。

……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就是你,你卻一遍又一遍地把我推開?

為什麽我把記憶掰碎了攤在你面前,你還能那樣平靜地,告訴我那不是你?

你瞞着我,躲着我,甚至……利用我,欺騙我。

知序、長官大人、還是姐姐,我到底該怎麽稱呼你?

我到底,該怎麽面對你?

風吹拂着,星子靜靜地亮着,亘古不變,看盡了荒野上一茬又一茬的來與去。

裴願抱緊懷裏的人,下巴擱在她柔軟的銀發上,喉嚨發緊,眼眶滾燙。

她找到了。

可好像,又什麽都沒找到。

-

裴願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內心翻湧的疑問、困惑、與不解,已經被她強行按了回去。

“走吧,知序,”裴願輕聲說着,“我帶你回去。”

她攬住岑知序的肩,探到她的膝彎,穩穩一用力,将她橫抱了起來。

懷裏的人似有所覺,蹭了蹭,往裴願頸窩裏埋深了些,撒嬌似的喃呢。

長靴踩過砂礫,簌簌作響,往停在星光下的改裝車走去。

晚風微涼,星子明亮。

改裝車的車門在星光下打開,又悄然合上,上鎖。

-

“咔嗒。”

-

聞燧敲了敲門,随口推開燧火作戰室的門,準備邁步進來。

孟離沒什麽反應;她身旁黑風衣女子卻受了驚,霍然起身,幾步往門口沖來。

聞燧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愣了一愣,“啊,等等。”

話沒說完,黑風衣側過身,低低說了聲“借過”,擦着聞燧的肩出去了。

聞燧回過頭,作戰室裏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樣子。

孟離站在光幕前,周圍浮着十幾個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數據。

聞燧瞧着就犯暈。

孟離是出了名的雷厲風行,上午合作才談定,下午就有一群神神秘秘的書閣成員,擡着一摞來歷不明的黑箱子進了門。

她們毫不客氣地占了燧火最大、最隐蔽的幾間作戰室,連聞燧本人都被踹了出來。

聞燧如今回自己的地盤,還得先敲門通報一聲才能進。

委實有些丢臉。

好在聞燧本人脾氣好,才沒有讓兩家反叛組織在合作第一天就反目成仇,互相開火。

“你那位做出[信息素壓制劑],瞞過秩序之眼的朋友,叫夏時青對吧?”

聞燧順手帶上門:“我又不吃人,她跑什麽?”

孟離頭也不擡:“時青那是心病,又一個被白塔逼瘋的可憐人。”

聞燧聳肩,瞥了眼孟離的光幕:很好,她一個字都看不懂。

聞燧誠實開口:“你寫這些是用來對付白塔,還是用來讓我顯得沒文化的?”

“切。”

孟離笑了一聲。

“對付秩序之眼是正事,讓你顯得沒文化,則是意內之喜。”

孟離敲下最後一串指令,揉了揉發酸的頸側,“呼,我歇會。”

“喂,你這有酒嗎?烈的。”

“你別說,”聞燧笑了,“燧火的技術人員一個沒有,烈酒和炸藥倒是堆了滿倉庫。”

兩人在沙發兩側坐下。

聞燧從櫃子底下摸出半瓶酒,給兩人各倒了一指。

酒是劣質的。

入喉發苦,後勁卻烈。

孟離抵着杯壁,酒水在指間輕晃,“說起來,你叛逃白塔的原因是什麽?”

“我?”聞燧低低地笑了一聲,“還能有什麽理由。”

“我因為浮銀的事,當場掀了鎮亂的辦公桌,指着她的鼻子罵。”

聞燧抿了口酒,“她的大局,她的理念,她認為維持秩序而必須付出的‘代價’,我這輩子都沒法認同。”

孟離又說:“但你叛逃那會,秩序之眼應該已經能夠初步運轉,進行監察了吧?”

“嗯。”

孟離睨她一眼,“你也挺厲害,能在那玩意的眼皮底下逃出來,還活到現在。”

聞燧沉默了片刻。她摩挲着粗糙的缸沿,指腹一下一下蹭過磕碰出的豁口。

“也許是幸運吧,秩序之眼當時剛開始運行不久,還不夠成熟。”她說。

不過,聞燧總覺得,應該是秩序之眼放走了她。

可是為什麽?

她不清楚。

聞燧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她轉而問道:“那你呢?”

“白塔說你貪圖秩序之眼,監守自盜,卷走核心資料,叛逃外城。”她啧啧兩聲,“肯定不是這樣吧?”

孟離冷笑了一聲,“開什麽玩笑,那不是廢話嗎?!”

“把人殺了再潑一身髒水,白塔自然就永遠是乾淨的了!”

孟離又灌了一口酒,玻璃杯重重砸回桌面,叮哐作響:

“我跟鎢博士決裂,是因為那個名叫[HITL]的項目。”

“我當時執意停止秩序之眼的開發,不管沉沒成本,要立刻關停一切項目。”

“我太年輕,也太沖動了,”孟離嘆口氣,“惹惱博士,也引來了鎮亂和司法的不滿。”

聞燧皺了下眉:“你之前跟我提過一次,那個H什麽項目,到底是什麽?”

孟離神色微僵。

她垂着頭,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停留了很久,才極緩慢地吐出來。

“HITL,Huan--the-loop,人機回圈,或者人機協同。”

“本質上,那只是我們訓練,或者說,【教導】秩序之眼的其中一個方式。”

孟離輕聲說:“秩序之眼是絕對理性的,它無法理解人類的非理性行為,如直覺、犧牲、謊言等等。

“所以,在處理複雜的問題時,秩序之眼經常會因為無法計算‘人性’而陷入死鎖。”

孟離摩挲着額心,酒杯裏倒映出她的面龐,小小的,被圈在一個圓形循環[Loop]之中。

“HITL,就像教小孩做題,先讓她自己嘗試,再告訴她哪裏錯,哪裏對。直到有一天,她能獨立把題做出來。”

“我們不斷[批改]秩序之眼交上來的[試卷],評價、修改、打分,讓它一點點進步。”

“可是……”

孟離的話斷在這裏。

聞燧沒有催促她。

作戰室裏的燈光偏暗,牆面嵌着一排排舊式線路,偶爾有細微的電流聲從縫隙裏爬出來。

“啪嗞”一聲。

像藏在地底的蟲鳴。

“可是…可是,我和鎢博士都覺得,這樣太慢了。”

孟離聲音開始發抖:“我們想要的,是一套能夠分析危機、分析未來的系統。”

“目前的程度,遠遠不夠。”

她一手撐着膝蓋,顫抖着,擡起另一只手,緊緊捂住面龐。

“于是,我向鎢博士提議:既然叫人機回圈,Huan--the-loop,那如果……”

“如果,人機回圈裏,不只是讓人類從[外部]提供反饋呢?”

“如果,我們把真正的人類[Huan],放進[]計算回圈[Loop]裏呢?”

渾濁的酒在玻璃裏晃,像一小灘無法凝固的血。

聞燧的手指慢慢收緊,杯壁被她攥得出一聲輕響。

孟離喃喃地說着:“鎢博士十分贊同我的想法,于是那之後,我們去了很多地方。”

“城邦、廢墟、福利院、貧民窟……能找到孤兒的地方,我們都去了。”

“我們帶回來很多孩子。沒有人會去尋找她們,沒有人會記得、會在意她們。”

舊燈嗡嗡作響,将孟離弓起的肩背、蒼白的指節,與她埋進掌心裏的半張臉,一并揉進晦暗的陰影裏。

“我們給那個地方,起了個溫馨的名字。”

孟離捂着面龐,指縫間漏出來的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我們叫它——”

“【家園】。”

-

家園是一個美麗的地方,這裏穩定、和諧、生機盎然。

花園裏四季常青,噴泉晝夜不息,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被控制在低分貝之內。

恐懼、暴力、饑餓、欺騙,所有可能讓孩子産生不安的因素,都會被一條接着一條地仔細剝離。

因為,它們都有可能影響到孩子們的成長,擾動她們那纖細而珍貴的精神波形。

家園存在的意義,是尋找到一個精神力足夠強大,足以承載[秩序之眼]的數據流,作為“核心”被使用的孩子。

孟離抱着資料,匆匆穿過連廊,白色實驗服的衣擺被風帶起,又落下。

透過落地長窗,花園裏的噴泉叮咚作響,陽光穿過去,折出淺淡的虹。

幾名孩子追逐一只蝴蝶,笑聲清脆,鞋底踩過石板,濺起細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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