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誤差 4:“哪裏都要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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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博士!”有人喊她。
孟離轉過頭,見一名助手快步迎上來:“總算找到您了!”
“鎢博士已經确認,今天就會開始第一次[接入]實驗。”
孟離的腳步頓住:“今天嗎?會不會太着急了?”
她皺了皺眉,“孩子們都太年輕,最好給她們多一些時間。”
助手說:“可是,項目拖得太久,一直沒有實質進展。”
“鎮亂上個月就拒絕繼續撥款,司法也提出要求,想要重新評估整個項目的存廢。”
助手說着,從光幕上調出一組數據,展示給孟離。
“鎢博士認為數據已經足夠。這名孩子的精神力強得驚人,過去40次測試裏,有39次都排在第一。”
孟離說:“也就是說,這名孩子僅有一次不是第一?”
“對。”
助手臉上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那是一個被我們标記為‘異常值’的孩子。”
“她的精神力讀數實在太過跳躍,前一秒高得離譜,下一秒又低得可憐,每次測試機器都報錯,完全無法穩定。”
“……好,我知道了。”
孟離猶豫片刻,還是跟在助手身後,向實驗區走去。
連廊一路向內延伸,窗外的陽光與噴泉被一道道合金門,切斷在身後。
等最後一扇門在身後合攏時,花園裏傳來的笑聲,已經被徹底聽不見了。
秩序之眼的[接入室],是一間冷白色的圓形空間。
無數纖細的線纜從穹頂垂落下來,彙入艙體,像一棵倒生的、金屬和光構成的樹。
那棵“樹”的中心,
坐着一個孩子。
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瘦瘦小小,陷在過大的接入椅裏,雙腳夠不到地面,一晃一晃。
她的精神力讀數正顯示在頭頂的光幕:[峰值:9073]
那是一個遠高于她們這些成年人的數值,曲線平穩、持續,近乎完美。
接入端口紮入小孩的太陽xue和後頸,秩序之眼的引導程序正順着細小的觸點,滲進她的神經元,在她小小的大腦裏悄無聲息地鋪開。
聽見聲音,孩子轉過頭。
看見孟離,她的眼睛亮了,咧開嘴,露出一個乾淨又燦爛的笑,缺了一顆門牙。
“孟老師!”
她興奮地朝孟離揮手,線纜随着她的動作晃動:“老師你也來啦!”
“鎢博士說今天要帶我玩游戲!只有我一個人能玩,因為我是最厲害的!”
-
燧火作戰室裏,孟離捂着頭,蜷在沙發裏。指節插進發間,肩膀抑制不住地發抖。
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
“聞燧,我叛逃出來之後做的每一件事,救人,建立書閣,對抗白塔,都只是在贖罪。”
孟離哽咽着,顫抖不已:“可是,我-我……”
聞燧坐在另一側,手裏酒杯早已停止晃動,凝成一片暗色。
“所以,那個被接進秩序之眼的孩子,”聞燧聲音沉沉,“最後怎麽樣了?”
孟離張了張嘴。
可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淚水滾落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作戰室冰冷的地面上。
-
“她死了。”
“過量的數據接入,引發了災難性的神經系統損傷。”
“她的視覺中樞、聽覺系統、記憶區,認知區等等,全都在瞬間,被秩序之眼所徹底摧毀。”
-
實驗室裏沒有慘叫。
孩子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光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驟然沖破了所有刻度。
緊接着,歸零。
孩子從座椅上滑落,像一件輕飄飄的衣物,悄無聲息地,落在潔白的地面上。
線纜還連在她身上,随着她倒下的姿勢,幽幽晃動。
孩子睜着眼睛。
很圓,很明亮的眼睛,前一刻還盛着天真的驕傲,等着人誇獎她“真厲害”。
血液從眼角、耳道、鼻腔裏緩慢淌出來,在蒼白的小臉上蜿蜒而下,紅得刺眼。
孟離第一個沖了過去。
她徒勞地按壓着那小小的,早已不再起伏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快來人!醫療組,醫療組在哪!”她嘶吼着,“快點!求你們快點啊!”
沒有用的。
在人類來不及反應的萬億分之一秒裏,她的神經與器官,就已經被數據洪流徹底沖垮。
中間根本沒有留下一段可供搶救的時間,她還沒來得及“瀕死”,就已經徹底地死亡了。
醫療團隊很快趕到,接手了一切。幾分鐘後,孩子被正式判定為死亡。
孟離癱坐在原地。
她攤開雙手。那雙手上,從指尖到手腕,全是血。
她的實驗服也被浸透了一大片,血色洇開,刺目的鮮紅。
都是孩子身上的血。
孟離跪在血泊裏,額頭全是冷汗,看着醫療團隊蓋住孩子的身體,擡起,帶走。
白布太輕,輪廓也太小,小到不像一個孩子,而是某件損壞後被回收的實驗器材。
幾步之外,鎢博士正在控制臺前查看錯誤日志。
孟離踉跄着站起身。
她撲到主控臺前,一把按住臺沿。掌心的血,猩紅地印在潔淨的金屬面板上。
鎢博士不悅地蹙起眉,略微側身,避開那片血跡。
“不能再繼續了,”孟離喘着氣,“必須立刻叫停HITL,現在,馬上!”
“我們都錯了。我們太天真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個孩子,能扛得住秩序之眼的數據流!”
“這不是實驗,這是殺人!”
鎢博士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說,殺人?”
鎢博士唇角向上牽了牽,“民衡議員,你的用詞總是這麽情緒化。”
孟離怔怔地看着她。
鎢博士環起手臂,掃了一眼主控臺上的那片血跡,語氣平穩:“成熟點吧。”
“這是一場偉大的犧牲,能為秩序之眼的誕生獻出生命,是她這輩子所能企及的最高價值。”
“孟離,你要知道,每一座豐碑底下,都是要埋人的。”
“不……”
孟離嘴唇發抖。“不…不可理喻,你這個瘋子!”
她猛地轉身,踉跄着沖出實驗室,跌跌撞撞,直到重新撞進那條明亮的連廊。
日光寧靜,鳥語花香。噴泉、蝴蝶,與嬉戲的孩童。
可孟離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紅。
她的鼻腔裏、她的喉嚨裏,全是濃重的血腥味。
孟離胃裏一陣劇烈痙攣,她扶住牆,乾嘔起來:“咳……咳咳咳,咳咳!”
什麽也吐不出來。
只有揮之不去的血腥,在孟離的喉嚨深處一遍遍翻湧。
就在這時,噠噠噠,有人小步跑來,扶住她的手臂。
孟離捂着嘴,擡起頭。
那是[花園]裏的其中一個孩子。孩子們追逐蝴蝶時,她就安靜地坐在遠處的長椅上面看書。
黑發黑眼睛,漂亮、文靜,像是洋娃娃一樣的女孩。
孟離對她沒什麽印象。這名女孩的精神力度數總是列在中部,性格也內斂乖巧,不怎麽說話。
研究員們對她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她身旁總跟着那名被稱作[異常值],過于活潑,惹人頭疼的紅發卷毛。
女孩眼底滿是擔憂,手掌小小的,卻很認真地扶住孟離。
“孟老師,”她輕聲問,“您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
“孟離,如果你實在感到不舒服,就先別說了吧。”
聞燧不知何時,已經坐了過來,她伸出手,環過孟離的肩膀,拍了拍她。
“事情已經發生,你再怎麽懊悔也無濟于事。”
聞燧說:“你可以痛苦,可以自責,但你絕不可以停下自己的腳步。”
“嗯…嗯,我知道的。”
孟離擦了擦紅腫的眼眶,“在第一次接入實驗失敗後,我和鎢博士大吵數次。”
“後來你也知道了,”孟離苦笑,“我沒法說服任何人,還給自己惹來了殺身之禍。”
聞燧說:“那家園裏面剩下的孩子,最後怎麽樣了?”
“我不知道。”孟離神思恍惚,“但無論HITL項目最後成功還是失敗,結果都是一樣的。”
“對白塔來說,這個項目本身就是不能存在的秘密。”
“它罔顧人倫,違背法律,一旦曝光,便足以摧毀白塔多年辛苦建立的公信力。”
孟離扯了扯嘴角,“就和浮銀的真相一樣,必須永遠掩埋,不能被公衆知道。”
“為了維持秩序,所有的記錄和知情人都必須封口,或者直接抹除。”
“這麽多年過去,HITL的檔案、證據,想必早就被毀得乾乾淨淨。而那些孩子……”
孟離顫聲說着:“我覺得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
風從無遮無攔的荒原上掠過,凍得裴願一激靈,想找個暖和的地方躲一躲。
四面黑黢黢的,改裝車停在車道旁,明明只是幾步路的距離,裴願卻走了很久。
沒辦法,有人在鬧脾氣。
岑知序醉得厲害,走一步要鬧一下,走兩步要抱一下,使勁拖着她,還企圖踩她。
裴願發現,自己之前實在是太高估岑知序的酒量了。
根本不用烈酒,幾杯微酒精氣泡水估計都能灌醉她。
回到改裝車上後,裴願本想把她放下,去拿毛巾給她擦擦汗,然後去煮個醒酒湯。
可岑知序不依不饒,黏在她身上一樣,怎麽都不肯松手。
她摟住裴願的脖子,聲音又黏又糯:“不許走,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你擅自離開。”
裴願剛想把她往沙發上放,她就掙紮,腳尖踩裴願的腳背,力道半點不重,純粹是耍賴。
“裴願,你不聽話,”
她仰起臉,長睫濕漉漉地湊過來,鼻尖蹭着裴願的下颌,“你要抱我的。”
裴願實在拿她沒辦法,只好老老實實抱着她,由着這位醉透的長官胡鬧。
她想了想,抱着岑知序在沙發坐下,讓對方曲起膝蓋,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岑知序坐得不老實,腰肢偶爾一晃,腿心壓着她,體溫透過長褲,絲絲縷縷地燙。
鳶尾花香浸了酒。
又甜又醉。
見對方乖了,岑知序便愈發放肆起來,依偎過來,夠她的唇,想要親親她。
她沒夠穩,鼻尖撞上裴願面頰,泛起疼意,眼尾紅暈綴在昏暗裏,豔軟一片。
岑知序蹙了蹙眉,抱怨說:“你鼻尖太硬,撞疼我了。”
裴願無奈:“冤枉啊,長官大人,我全程坐着沒動,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裴願,你頂嘴,”岑知序醉得厲害,“你不聽話,你不肯抱我,也不肯親我。”
抱怨歸抱怨,她半點沒收斂,反倒把裴願摟得更緊。
岑知序捧着裴願,垂下頭,用鼻尖去蹭她的鼻梁,在面頰上挨挨蹭蹭。
只不過,她努力了半天,也沒能找到裴願的唇角,急得眉頭都皺起來。
“壞家夥,”岑知序咬着字埋怨,“你讨厭我,你老是躲我。”
裴願被她蹭得心軟,乾脆仰起頭,由着對方在自己臉上胡亂親。
等岑知序折騰夠了,她才啞着嗓子笑說:“長官大人,那你說,你想我親哪裏?”
岑知序長睫微擡,想也不想,理直氣壯:“哪裏都要親。”
裴願眨眨眼,說:“哪裏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