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收斂 1(大幅添加內容):溫柔花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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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車在扇區二停下。
林見秋打開車載武器槽,取出一把制式沖鋒槍,遞給裴願。
“哈?帶這個?”裴願接過武器時,只覺得不可置信,“對面是什麽極端分子嗎?”
林見秋又換上了她那一副頹頹的喪氣表情:“別忘了,我之前說過的話。”
【說多錯多,問多禍多。】
裴願“啧”了一聲,調整着握把,低聲嘟囔了句:“知道了。”
兩人順着秩序之眼的指引,來到一處偏遠的居民樓中。
門鈴響過兩次,裏面才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開門的是一名約莫五十多歲的女性,身上穿着滿是布丁的舊襯衫,袖口卷起。
女人看見兩人的制服,又看見她們手裏的槍,臉上血色驟然褪盡。
“現在就走?”她問。
林見秋打開光幕,語氣沒有起伏:“居民C2-7194,你的居住權已于今日14:30終止。”
“請在10分鐘內收拾完必要物品,随我們前往邊境離城。”
女人愣了很久,眼眶泛紅,旋即喃喃開口:“我申訴了。”
她聲音發緊:“我昨天已經提交了延期材料,郵件回複讓我等複核結果。”
林見秋說:“抱歉。”
女人怔了怔,而後,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擡起袖口用力地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了。”
女人沒有再争辯,轉身回屋,收拾起來。
裴願站在旁邊,看見她屋內的陳設:沙發、茶幾,還有幾盆鮮活漂亮的綠植。
光幕亮着,上面開着好幾個求職界面,桌上還有半杯沒來得及喝完的熱水。
生活的痕跡淩亂又鮮明,分明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門在身後合攏時,電子鎖自動更改權限,溫和的提示音響起:
【居住單元已回收。感謝您為優化白塔公共資源分配而作出的貢獻。】
裴願猛地回頭看向那扇門。
女人也聽見了。她什麽都沒有說,低頭拖着行李箱,默默跟在兩人身後。
“為什麽要配槍?”坐進巡邏車後,裴願低聲開口,“她只是一個普通居民。”
林見秋俯下身,将扇區八設定為目的地:“不要問。”
“她有犯罪記錄嗎?”
“不要問。”
“那她會被送去哪?扇區八邊境外面,有安置點嗎?”
林見秋終于擡起頭,長久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不要問。】
-
扇區八邊境常年有風,自四面八方而來,灌滿了耳廓。
過境大橋橫亘在不遠處,周圍是一排排防護牆與巡邏哨塔。
她們并沒有走過境大廳,而是拐進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林見秋沒有開往大橋,而是将車轉入了旁側,一條不起眼的封閉車道。
紅光從車身上一寸寸掃過。閘門開啓,裏面是一段狹長的鋼結構廊道。
标識:【出境通道】
林見秋将交接編碼遞給邊境值守。對方确認完信息,冷淡地點頭:“走吧。”
林見秋把槍握在身前,示意裴願跟上。
通道裏靜得可怕,兩側牆壁都是潮冷的鐵灰色,腳步聲不斷回響,
女人走在最前面,肩背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單薄。
裴願與林見秋一左一右跟在後方,槍口壓低,卻始終朝着前方。
這個姿勢讓裴願格外不舒服,她有滿心的疑問與荒謬,又沒法得到任何的解釋與抒發。
走到通道盡頭時,裴願看見了另一支小隊。
也是兩名護衛,真槍實彈,押着另一名瘦弱女性。
女性抱着個布袋,袋子裏露出半截白色藥盒。她抖得厲害,卻不敢哭出聲。
鐵絲網外便是荒野。
風從破損的擋板間鑽進來,将遠處的沙塵卷到腳邊。
裴願看了看她,又将目光轉回面前的女性身上。
不過是兩個普通居民。沒有武器,沒有同夥,沒有任何攻擊行為。
“到底為什麽?”
裴願終于忍不住了。
裴願猛地轉過身,在狂風中開口:“她犯了什麽錯,需要這樣被驅逐?!”
林見秋沒有回答她,而那名被驅逐的女人,停下腳步。
女人回過頭,眼眶已經紅透,唇角卻譏诮地笑着。
到了這道城牆之外,所有的粉飾都被風撕開,露出血淋淋的內髒。
“還能為什麽?”
她嘶吼出聲,護衛同時擡槍,槍口整齊地指向她。
女人卻再也不怕了,她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終于滾下來。
“因為我對白塔沒有價值!因為我拒絕了會讓我傷情惡化的崗位!因為我失業了十五天!”
“因為我不服從調度,因為我在申訴時情緒過激,被判定為潛在不穩定個體!”
“十五天。”女人喃喃重複,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我的醫療補貼被取消,房屋被凍結,賬戶裏的積蓄也被清空!”
她說到這裏,終于撐不住,蹲下身,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
行李箱倒在旁邊,舊書從夾層裏滑出來,書頁被風吹開,嘩啦啦地翻動。
狂風與警報聲之中,她的嗚咽聲是那麽輕,那麽小。
沒有人回答她。
另一支小隊也只是麻木地看着,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憐憫,也沒有羞愧。
林見秋低着頭,握着槍的指骨緊緊繃着,一聲不吭。
裴願看着這場體面、荒謬、衣冠楚楚的驅逐,只覺得喉嚨裏堵着一團火。
真是虛僞。
乾淨得令人惡心。
荒野的風裹着砂礫,刮得她五髒六腑都隐隐作痛,将怒意燒得愈發清晰。
怒意往裏收,往裏沉,凝成一塊滾燙的鐵,沉沉墜在心口。
要不是還有顧慮,她真想轉身就走,把鼹鼠她們全叫上,将那座潔淨、雪白、裝模作樣的高塔轟個稀巴爛。
裴願呼吸聲沉了沉,按在槍身上的手也越握越緊。
林見秋注意到她的異樣,過來按住她的肩:“別沖動。”
“放心,我知道。”
裴願又最後深呼吸了一口,偏開目光:“我只是…需要緩緩。”
-
兩人沉默着走過長廊,穿過最後一道閘門,回到邊境大廳。
大廳比外頭明亮許多,值守人員來來往往,隔着玻璃,能夠看見不遠處的過境大橋。
橋下是翻湧的風沙,橋上則是秩序井然的車流。
電子屏上滾動着提示,機械女聲溫和而又禮貌,不斷提醒着居民:“保持配合,感謝理解。”
而就在邊境大廳門口,裴願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岑知序也在這裏。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大衣,領口半敞,腰身纖細,正和一名邊境負責人低聲說着什麽。
站在嘈雜的光影裏,乾淨、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
裴願不由得停住腳步。
換作半個小時前,她肯定會笑着湊過去,拖長聲音喊一聲“長官大人”。
還會眨眨眼,故意問她是不是舍不得自己,才一路追到邊境來。
可此刻,裴願站在大廳裏,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她。
她忍不住去想:白塔如今這些制度,有岑知序的參與嗎?
答案已經擺在那裏。
岑知序可是秩序之眼的【管理員】,她必定知道其運轉、判斷、篩選的原理。
她必定直接、或間接地參與了這些規章的修訂;
哪怕她并未參與,也定然知曉其存在,并對此表示默許。
這一只漂亮、矜貴的白鳶尾,她所紮根的底下,究竟埋着多少肮髒,多少腐爛的血肉?
念頭翻湧着。
刺得裴願胸口發疼。
岑知序察覺到了什麽,她停下交談,視線穿過往來的人員,落到裴願身上。
大廳裏人來人往,廣播聲、提示音、腳步聲混成一片。
岑知序向她走來。
長靴踩過地面,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敲在裴願死死繃緊的神經上。
“裴願。”
岑知序柔聲喚着她,眉眼溫溫潤潤:“你怎麽在這裏?”
她在裴願身前站定,發梢柔柔地晃,也将一縷清幽的白鳶尾香,送到鼻尖。
多麽熟悉的,溫柔的花香。
卻讓人心口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