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湧現 1:遙不可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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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彌只能松開手。
她最後深深看了愛人一眼,轉身穿過長廊,沿着宴會廳側門匆匆離開。
與此同時。
守在側門角落,苦兮兮站崗的林見秋,瞪大眼睛。
她眼睜睜看着巡視隊長從自己面前疾步而過,閃入側門,一下子消失了。
這場婚禮真是怪了。
林見秋心想。
裴願那個不靠譜的,三次擅離職守,到處亂跑也就算了;
岑長官忽然慘白着臉,摔了香槟杯後匆匆離去;
結果現在,婚禮的新娘之一,竟然也突然離場了?
林見秋望着關閉的側門,心裏莫名浮出一個念頭:
這婚禮,是被詛咒了嗎?
等自己那不靠譜的隊友回來,得跟她好好商量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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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許彌隊長離開了?”
聽完林見秋大致的描述之後,裴願皺了皺眉,若有所思。
“隊長這事确實有些蹊跷,大概是被鎮亂派去,去執行什麽必須在今晚完成的機密任務。”
裴願思忖着:“而且,這個[任務]有可能和我有點關系:我在早些時候,引起鎮亂的注意了。”
林見秋擔心:“注意?她注意你什麽?”
[林見秋:喂喂,你該不會已經在鎮亂面前暴露身份了吧?]
“目前只是有點懷疑我,”裴願懶懶靠着牆,“但萬一讓鎮亂發現我天天在員工食堂連吃帶拿,薅一堆水果,可能就真的要被驅逐出城了。”
[裴願:鎮亂暫時只是懷疑,還沒能确定我的真實身份。但我也沒什麽太好的應對辦法,萬一暴露,我就只能立刻逃出內城。]
林見秋無奈扶額:“你每次究竟要拿多少水果啊。”
裴願淡定:“沒多少,也就兜裏揣四個,懷裏抱三個,褲袋裝兩個,嘴裏再叼一個。”
林見秋:“……”
林見秋揉揉額角:“行吧,反正巡視隊長都走了,婚禮也沒啥意思。”
“晚上有沒有空,請你喝酒?”
[林見秋:巡視隊長的離開有些可疑,可會能牽涉到咱們的任務。晚上彙合,商讨計劃。]
“晚上?看情況吧。”
裴願躊躇:“今天的話,我可能會有點忙,有些事情。”
林見秋疑惑:“忙什麽?”
裴願一攤手:“當然是潛入白塔,黑進秩序之眼的服務器,把我名字寫進它家戶口本裏去。”
裴願可對白塔內城沒一丁點好感,她在荒野上橫行霸道,自由自在,最讨厭煩人的條條框框。
甚至于,裴願連秩序之眼都懶得偷,要不是答應了燧火要救人,她巴不得明天就一溜煙跑路。
唯一的執念,就只有岑知序。
只要岑知序肯跟着她走,別說明天,今晚裴願就能把隊友全召喚過來,轟轟烈烈地把白塔城牆炸個洞。
“為此,我要好好地準備一番。”
裴願開始掰手指:“首先,我要去扇區二買一束超豪華的花,然後,我要去買蛋糕,還得買緞帶,可忙了。”
林見秋:“?”
聞燧姐,你找來的隊友好像有點瘋了:她一直企圖和白塔監察系統發展成家屬關系。
這到底算黑客行動,還是婚戀詐騙?姐啊,咱們這任務還能繼續嗎?
***
同一座城。
同樣的夜色之下。
裴願小步跑着,她抱着一束新包好的白鳶尾,外衣口袋裏,藏着黑絲絨的小盒子。
裏面裝着兩枚戒指。
微涼的晚風揚起卷發,衣角與花束包裝紙一同飄起,好像要飛起來了。
裴願在心裏,把想問的話排練了一遍又一遍:‘長官大人,你願意和我走嗎?’
我們離開這裏。
一起。
我們可以去很多地方,去鯨骨荒原,去舊信號塔,看日出、看日落、看漫天的星星。
不知跑了多少條街道,裴願終于找到一家還在開門的蛋糕店。
裴願盯着櫥窗中一個超大的柑橘味蛋糕,眼睛驀然亮了。
她高興地推開門。
“嘭!”
白塔地下,厚重金屬門向兩側打開,又在許彌的身後合攏。
牆面是銀灰色的金屬,沒有窗戶,空氣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許彌嘆了口氣,她打開通訊,開始一個個通知隊友。
耳麥中時不時傳來隊友響應的聲音,許彌應着,脫下禮服,換上一件又一件的武器與裝備。
她側身。
望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為了婚禮而化的妝容,此刻被汗水盡數暈開;梳理整齊的長發,也在奔跑中被風吹亂。
眼眶紅得厲害,冷色燈光從頭頂灑落,照亮一瞬而過的酸澀。
許彌一個恍惚,那枚由愛人親自挑選、別在胸口的白玫瑰胸針,從她的手中間滑落,砸在地上。
“叮哐”一聲,好幾顆珍珠被摔落,順着地面滾遠。
紗裙扯裂,裙擺沾着灰,染着血,珍珠被扯斷了線,從破損處零零散散地墜落,一顆一顆。
滾進縫隙裏,再也找不回來。
岑知序踉跄着走在街道邊緣,紗裙被揉出斑駁的血痕。
寒風掠過街燈,迎面撞上來,吹亂她染血披散的銀發。
唇瓣失了顏色,只剩一線被咬破後的紅,細細滲着血。
警報不斷重疊着,推演路徑在眼前展開,又在下一秒坍塌。
紅色的駁回織成無數根線,勒住她的手腕、咽喉、心髒。
“咳…咳咳……”
岑知序扶着牆面,銀發淩亂披散,黏在唇邊,被滲出的血色濡濕。
“明明在最開始的計劃裏,距離裴願離開還有兩個多月,她還可以陪我兩個月的。”
胸口起伏間牽出幾聲低咳,鐵鏽味漫上來,星星點點的紅,咳在手心間。
岑知序嗓音發顫,潮濕而破碎:“真的,沒有別的可能了嗎?”
秩序之眼沉默了一會。
機械音在耳畔響起,低低的,滿是歉意:“抱歉,管理員。”
“我已經嘗試過更改變量、修改權重等多種乾預方式,往後推演了許多次。”
“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如果繼續停留在當前分支,目标的存活率必定将降至零。”
岑知序身子一顫,撐牆的手猛地收緊,肩背單薄地收緊。
破損的紗裙委頓在腳邊,白紗、塵灰、血跡糾纏得泥濘一片。
“求你了,再試試吧。”
她氣聲微弱。
“能不能讓裴願再多陪我一會兒,只是一小會兒,就夠了……”
傷口又被進一步扯開,血沿着緊握的指縫間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紗裙上。
她顫抖着彎下身,長發紛紛,藏起蒼白繃緊的下颌,藏起浸紅的眼角。
岑知序哽咽着,聲音被痛意碾碎:“求你了,我不貪心。”
“求你了。”
裴願央求着店員:“包好看一點啦,我要送給很重要的人,很重要很重要。”
“此次任務,至關重要。”
許彌吩咐着隊友:“押送期間嚴格聽從吩咐,不許脫離隊伍,以防意外發生。”
“萬一,真的有意外呢?”
岑知序啞聲懇求:“再試試吧,或許還有別的可能呢?”
她和裴願說過,她不喜歡任何假設,她只在乎确切的現實。
可是,或許能有奇跡呢?
同一時間,裴願抱着花和蛋糕,登上回程的銀軌。
同一時間,白塔地下,許彌系緊腰間的配槍帶,押送任務進入倒計時。
同一時間,岑知序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血跡斑駁,白紗殘破。
三個人都在往前走。
有人奔向愛人,有人離開愛人,有人失去愛人。
在無數條坍塌的路徑裏,在一遍又一遍的失敗中,茫然而徒勞地掙紮着。
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吧。
試試僞造身份?試試修改行為軌跡?還是說,乾脆抹除她的入城記錄?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直到紅色駁回鋪滿視野,直到所有的僥幸都被徹底摧毀。
其實早在第一條深度檢索請求時,秩序之眼便立刻向後,推演了共計583萬條路徑分支。
結果是一樣的。
如果不改變當前分支,也就是如果[讓裴願繼續留在白塔內城],結局不會改變。
【裴願不可能活下來。】
【她必定死亡。】
人類是很固執的生物。秩序之眼曾無數次得到這個結論。
她們會為了低概率事件反複嘗試,會在明确失敗後繼續投入,會将希望寄托在不符合統計意義的偶然上。
秩序之眼知道,繼續推演沒有意義,每一次提交只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可是,管理員還在請求。
于是秩序之眼陪着她,一條條地試,一次次地算。
在必然走向死亡的分支裏,替她尋找一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出口。
“管理員,我已經根據您的指令,展開超過十七萬條後續路徑。”
“所有的路徑裏,目标均會死亡,區別僅在于時間、地點與直接誘因。”
只要深度檢索完成,裴願必定會暴露。只要她還留在內城,便逃不過追捕。
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不知過了多久,岑知序松開攥緊的手。她撐住桌沿,慢慢地站起身。
她跪了太久,哪怕有着厚厚的羊絨毯,膝蓋仍舊紅腫一片。
痛意遲鈍地泛上來,鈍鈍的,釘進骨縫裏的酸脹。
岑知序卻沒什麽實感,她身體裏殘損的地方太多,神經早已學會遲鈍。
膝蓋上的疼痛混在層層疊疊的舊傷裏,輕得可笑。
“嗯,我知道了。”
岑知序輕聲回應着,偏過頭,落地窗外,已然一片漆黑。
▌倒計時:05:29:59
雲梯上升,裴願抱了滿懷的東西,巨大的柑橘味蛋糕,包裝精美的白鳶尾。
她對着金屬映出的倒影,理了整微亂卷發,又扣好松散的領口。
臨到門口時,裴願擡頭望向熟悉的小黑點,心情很好地眨了眨眼。
“漂亮的大眼睛乖妹妹,”裴願笑眯眯,“麻煩幫我開門。”
“嘀”一聲輕響。
金屬門向兩側滑開。
裴願抱着東西,走進屋子。
客廳裏光線昏暗,紗簾飄動,布面映着窗外濃黑的夜色。
裴願正想揚聲招呼,目光卻先一步落在窗邊。
紗簾飄蕩,岑知序倚着窗,絲質睡袍垂至腳踝,柔柔一色。
清冷的淺白色睡袍,她指間卻撚着一枝開得正盛的紅玫瑰。
花瓣層層舒展,馥郁濃烈。
岑知序望着窗外,似乎在和什麽人說着話,語調淡淡的。
“議員,您說…裴願?
岑知序輕笑了一聲,聲音散漫輕柔,最溫柔也最殘忍。
“臨時的契合對象而已,您怎麽會特地問起她?”
岑知序轉着花枝,聲音漫不經心:“您多慮了,這樣的人,我身邊要多少有多少。”
“玩玩而已,”
“膩了扔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