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湧現 2:剔透的,璀璨的,美得無可挑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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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實天真。”
“你想帶我離開?”岑知序冷冷說着,“裴願,你在想什麽?”
“我是白塔的長官,你讓我放下職銜、權限和身份,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離開這裏?”
“憑什麽?”
“你以為你是誰?”
“你以為,我們之間是什麽?”
岑知序輕偏了偏頭,銀發滑落幾縷,掠過輕蔑彎起的睫,停在牽起的唇角。
“真是可笑,随便摸兩下頭,施舍幾聲笑,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嗯,我自作多情,我不知好歹,”裴願低聲說,“反正在你眼裏,我的用處,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幫你疏導紊亂症,對吧?”
“行,那你告訴我,下一次發作是什麽時候,我随叫随到。”
“已經不需要了,裴願。”
岑知序抽出一張診斷證明,指尖松開,扔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
薄薄一張紙,落在面前。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檢測數據、曲線與參數,最底下有一行結論:
【信息素已趨于穩定,無需繼續接受Alph息素疏導。】
“合約終止。”
岑知序的聲音自頭頂砸落: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我們的雇傭關系,以及你在這裏的居住權,會在5小時內被秩序之眼注銷、收回。”
裴願擡起頭,正對上岑知序的視線。
寶石般的眼睛,剔透的,璀璨的,美得無可挑剔。
她一直覺得岑知序的眼睛很美,彎彎笑起來時,盈盈望向自己時,鬧脾氣時,不高興時,怎麽樣都是可愛的。
裴願曾經以為,她眼裏的溫柔只屬于自己。
是她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就能觸碰到的。
而此刻,裴願只看見自己狼狽的倒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終于明白了。
寶石就是寶石,是礦物,是無機物,堅硬、冰冷、不會因為誰的靠近而變得柔軟。
她的‘柔軟’、她的‘溫度’,從來不是它本身擁有的特質。
所謂璀璨,不過是光在切面上的折射,是觀看者賦予的意義。
先前所有溫柔、縱容、寵溺與偏愛,讓她誤以為自己被重視、被選擇的時刻,都是假的。
都不過,是光在切面上的短暫停留,是她的一廂情願的錯覺。
一切都與她無關。
“所以,滾吧。”
岑知序說。
-
裴願不知道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多久,可能過去了幾個小時,也可能只有寥寥幾分鐘。
岑知序早就離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裴願一個人。夜色從落地窗外湧進來,填滿了空蕩蕩的客廳。
診斷證明留在桌面上,被氣流吹得掀起一角。花束與蛋糕孤零零地擱在一旁。
胸腔好像被人挖空了,被遺棄的營地、乾涸的河床,只剩下龜裂的泥土和細沙。
熟悉的機械音在耳畔響起:
“宿主。”
系統:“請盡快收拾個人物品。臨時居住權被秩序之眼注銷,你将無法回到這裏。”
“……嗯。”
裴願應了一聲,人卻沒動。
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掌心裏的戒指盒,絲絨被蹭得倒伏下去,又被蹭推起來。
光幕亮着。
上面是一張她與岑知序的‘合照’,說是合照,其實只是裴願趁她睡着時的偷拍。
她把熟睡的岑知序和自己框在一起,沖鏡頭單手比耶,笑得極其挑釁嚣張。
裴願靜靜地看着合照。
黑發淩亂地散落,垂掠過眉骨,遮住泛紅的眼眶。
系統問:“宿主,您的心率、呼吸頻率都出現了異常波動。您的狀态還好嗎?”
“你問,我的感受?”
裴願扯了扯唇角,“真是的,連你都比她溫柔。”
她嘆了口氣:“我知道,岑知序不是那樣的人。”
“那不是她會說的話。”
裴願摩挲着戒指盒,“我已經是第二次,引起鎮亂的注意了。”
“岑知序可能是為了保護我,或者別的什麽原因,才故意把話說得這麽難聽。”
“她終止合約,收回居住權,只是為了趕走我,越快越好,今晚就離開內城。”
裴願攏着十指,指節抵在一起,慢慢收緊。
“可是,系統啊。”
“我是人,不是數據。”
裴願輕聲說:“聽到她說那樣的話,我是會難過的。”
“……很難過。”
她輕松地笑着,将戒指盒扔在桌上,“哐當”一聲。
裴願站起身,往門口走。
系統提醒:“宿主,您的衣物、書籍等等個人物品仍留在房間內,沒有收拾。”
“啊,我回來再收吧。”
裴願懶洋洋的,拎起外套:“心情不太好,去找朋友喝酒。”
系統又問:“請問是扇區二的哪家酒吧?需要我為您設定目的地嗎?”
“不用。”
裴願依舊懶懶的:“我認路。”
金屬門在身後合攏,雲梯無聲向下,梯廂映出她的側臉。
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掠過裴願的眉骨、鼻梁、唇線。
夜風撲面而來,裹冰冷水汽。銀軌在不遠處呼嘯而過,拖成長長的一線光。
裴願走在街道上。
內城連路燈都是齊整、均勻的,一格一格鋪在道路上。
高處的監控鏡頭随着她的腳步轉動,紅點幽幽,乖巧地注視着她。
銀軌站臺空蕩蕩的。
裴願站在候車線後,雙手插在口袋裏,懶散而沉默。
列車滑入軌道,門打開,零星幾個乘客走進去。
裴願跟在人群之後上車,随便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上映出裴願的臉。
輪廓浸沒在車外的流光,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扇區二到了。”
溫和的廣播女聲響起。
車門向兩側滑開,幾個乘客起身下車,經過裴願身側,漸漸遠去。
裴願卻沒有動。
系統出聲提醒:“宿主,扇區二已到達。請盡快離開車廂,以免過站。”
裴願忽然擡起頭,望向車廂頂部的監控鏡頭。
紅色燈正安靜閃爍,一閃,一停,又一閃。
秩序之眼正在識別她,記錄她,注視她。永遠不會疲倦、永遠不會閉合的眼睛。
裴願對着它,或者說她,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是她最擅長的那種。
肆意嚣張、毫無陰霾的笑。
笑容明亮而肆意,像荒野間燃起的火,燒灼着風沙與廢墟,連灰燼都是滾燙的。
“再見了。”
“大眼睛乖寶貝。”
裴願笑着。
“啪。”裴願一下捏碎了袖口的紐扣,幽藍的光驟然亮起,又迅速熄滅。
監控鏡頭裏,裴願的笑容還停在屏幕中央。
下一毫秒。
畫面邊緣爬出的細小噪點,似無數灰白蟲豸從縫隙裏鑽出來,啃噬她的輪廓。
紅色警示框不斷彈出,又在下一秒被亂碼覆蓋。
裴願站立的位置變成空值,身影被車廂背景覆蓋,聲音被噪聲吞沒。
“替▓和岑知序▓個別。”
裴願說。
▌嘗試校準:[失敗]
▌嘗試重連:[失敗]
紅點閃爍,鏡頭轉動着,試圖從玻璃倒影、座椅反光等殘留影像之中,重新捕捉目标。
[畫面識別失敗]
[錯誤:NULL/NULL]
追蹤框彈出,鎖定,丢失;再鎖定,再丢失。
▌警告:緩存讀取失敗
▌目标丢失
她的、TA的、▓的笑容■█被模糊,被替換,被車廂場景盡數覆蓋。
▓正在被不斷抹除。
她看不見▓了。
▌異常覆寫:進行中——
▌檢索對象:▓▓
▌索引匹配:0
▌結論:數據庫中不存在該對象。其入城記錄、居住記錄、行動軌跡均為空值。